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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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这样一声不响地把所有的前尘往事甚至他们曾经的爱巢都抛回给她,然后自己远走高飞,忘却一切,从零开始。
很长一段日子之后,那时她已经与父母决裂,从精神病院出来后独自生活了。
要不是那天在公园里碰到那个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她不会一下子又变得斗志昂扬。
这个人,是黑天鹅余美娜的老公。她看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落寞地在公园的湖边走着,她是去看湖里游的白天鹅的,而他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他什么也没在看。她从这一刻开始坚信黑天鹅的魂附了她的体后开始显灵了,要不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碰上他?
她上前打了招呼,他愣了一下,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从此,公园里的湖边漫步,成了二人行。老张是一个重型机械厂的技术员,没什么大本事,但老实可靠。黑天鹅余美娜估计也是看他是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得住的男人才毅然下嫁的。谁都看得出,两人的不般配,以及余美娜是多么的嫌弃老张。她从不让老张在后台等候,只让他等演出散场到歌舞剧院偏门等,天寒地冻的。也不许他进屋等。老张对余美娜却是绝对的忠心耿耿,无怨无悔。这也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不管余美娜在外如何的折腾,老张从不过问,心甘情愿地把两只眼都闭上了。
她开始处心积虑地讨好他。黑天鹅出国了,他一个人在家。她学着做饭给他吃,不惜被刀切伤,被油烫伤。她还帮他洗他维修机器时穿的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很难洗。她的手搓破了皮,这可是她连为成浩都没做过的事。他起初很是受宠若惊,后来她在他家里忙里忙外,他也不帮手,总是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抽烟。
他终于在某一天发了话。
“林筝,谢谢你在这段时间一直关心我,照顾我那么多,说实在的,你的好意,我都明白。你可能知道,娜娜已经跟我离婚出国了。她找了个外国人,我不怪她,她很难,从小家里就穷,姊妹又多,这么多年那么拼命也没闯出你那样的名气,她总是不甘心,为了这个,她吃了很多苦,她说那个人能帮上她圆个梦,我为她高兴……”他一边看着自己的膝盖微笑着点头,一边流下了几滴混浊的泪,又被他用手背迅速擦去了。“外面那么复杂,她那个人,单纯得很,肯定会被人家骗,哪天她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累了,不想走了,啥时候回来,这还是她的家,我还要她。”
他先发制人揭开了他的谜底。他不知道她也有谜底,只是这个谜底。并不是他所关心的。
她是从这时开始彻底断绝了取代黑天鹅的心的。她开始明白,报复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在舞蹈的世界里,以前她一直是赢家,黑天鹅一直是输家;但在现实世界里,黑天鹅注定是永远的赢家,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当她从外面关上老张家的房门时,她大彻大悟了。今生今世。她不会再有恋人。
六、安 静
橘色的灯光下,她在为这个弟弟缝补着破损的衣服。穿针的当儿,一下没拿稳,针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突然将头从影集上抬起来。问,姐,什么声音?
她对他大惊小怪的反应很愕然,答,针掉地上了。
他惊叹道:“姐,你这可真安静啊!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她慈爱地笑着望着他,望着望着,她的笑容凝固了。她才发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这个庸俗的比喻竟然可以用来形容她所拥有的安静。
在她离开精神病院之后,她不愿回父母的家。只想隐姓埋名地住下来,不问世事,离群索居。安静。是她那时唯一的要求。这套三室两厅总面积一百六十平米外面还有一个大阳台的房子,当时可是成浩精挑细选的。它的朝向、结构都无可挑剔,内部的装修、家具,完全是按着她的意思都是洁净的白色调,看上去优雅、大方、清爽。当时成浩还说,这里离闹市区有一定距离,既安静,交通又方便,小区门口就有一个很大的公共汽车站。好多趟车。都可以开往市区。当时她还笑他说。咱们有车,还坐公车干吗?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点日后竟成了这个房子至关重要的优点。因为她已经无法自己驾车了,而她隔一段日子,又必须要到市中心的医院调整假肢,公车的便利就显得必不可少。
可她很快发现,她一个人住这套房子的感觉与和成浩同居时大相径庭。她喜欢的安静。当然只是晚上入睡时分的安静。白天她还是希望周围有点人气的,否则她会质疑自己是否尚在人间。可是白天这里偏偏是静得要命。人们大多去上班了。孩子们去上学了,老人们和小保姆在家也闹不出多大动静。她闷得发慌,一反常态地渴望有人跟她说说话,以至于来个卖保险的、搞推销的她都来者不拒不顾危险地让进屋里来,津津有味地昕人家吐沫横飞地侃上大半天。听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巧舌如簧地讨好她,她的心也会变得松软起来。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小区门口贴出了“本小区谢绝推销”的告示,大而刺目的几个黑体字贴在小区的大门口,在她看来如同讣告。她白天的生活也因此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她也曾尝试漫无目的地逛街,可是走在喧闹的街上,人们只是步履匆匆地行走。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这让她感到自己活像一个游荡在人群中的孤魂野鬼。她仿佛是透明的,没有人看得到她。
傍晚时分是小区最热闹的时候。能听到炒菜声。夫妻吵架声,孩子练琴声,诸如此类平凡人家每天都在上演的生活琐事发出的声音。但热闹是人家的,她什么也没有。她只能坐在家中的吧台椅上跳舞,看好莱坞经典黑白片,一支一支接力棒一样地抽烟,等待着时间慢如蜗牛的爬行,等待着睡意的来袭,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了,尽管她一直反反复复地做着那样的梦。
梦的开始当然是好的,她肢体健全地在幽蓝色笼罩的舞台上,身处于月白色的追光灯下表演《天鹅湖》,场内的观众如痴如醉,但他们节制着不愿破坏这天堂般的意境,默默地屏住呼吸观看。一个场次结束了。他们才爆发出蓄积已久的雷鸣般的掌声。她像一只含羞低首的白天鹅张开了翅膀向众人致意,她的头深深地埋下去,是那样静穆的高贵。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掌声戛然而止。她惊慌失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观众席上发出众人恐怖的尖叫,她循着他们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左腿,她看到左腿的膝盖以下,慢慢地融化,最后化为一摊血水。血水还冒着热气,飘起袅袅的白色的烟,缭绕着的,是膝盖以下刺目的空白。
每一次,她在这样的梦中凄厉地叫喊着,大汗淋漓地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
她对这个梦又爱又恨。她是再一次做着这样的梦之后恍恍惚惚地来到她家中的练功房的。这是成浩特地为他们俩布置的,在卧室书房之外,第三个房间成浩把它铺上了木质的光滑的地板。金黄的颜色,落地的大镜子占满了一面墙,让她在家中也可以练功,而他也可以在这里练琴。她出院搬回来后她一直不愿开启这个房间的门,她害怕面对。可是这个晚上,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