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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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着她强行赋予她的浊黑的邪恶、丑陋、阴暗、残酷……活着,就算认了这颜色,也还是做不了天鹅,她做不了她,她断了腿。
五、恋 人
她坐在沙发上帮他补破了洞的衣服。他说这些衣服都是他娘亲手给他缝的,他舍不得扔。“姐,这个,很帅气的,是你的男朋友吧?”他翻到影集的某一页略带羞涩地这样问道。她停了一下手中的活计。将身子往影集上倾了一下,又继续坐回来靠在沙发上,答。以前是,现在应该是哪个孩子的父亲了。
他赶忙识趣地噤了声,继续看后面的照片。这回他知道,他触动她的伤心往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照片上的男人是她此生唯一的恋人。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爱情,是给了他。她的第一次,也是给了他。
他叫成浩,是一个国家级乐团的二席小提琴手。在外人看来。他在自己的领域也算得很出色,但还远远不及她那么出色。这使得他对她的爱一向诚惶诚恐,谨小慎微,百依百顺。他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的,这个,她知道,并引以为傲。
他对她的爱很含蓄,却很直接。他赚的钱,大多给她买了她喜欢的名牌衣服、化妆品,以及不计其数的奥地利施华洛世奇水晶饰品,因为它的标志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每次她在台上演出,他在后台默默等候。等她下了场看到他温柔的笑脸,体贴地送上一杯不凉不烫刚好可入口的参茶,她就觉得,最幸福甜美的爱情,也不过如此吧。为了她,他用心钻研适合她吃的食谱。她的食谱既要保证营养又不能增加脂肪,热量不能高,很费心思,可他竟然钻研出了几十种不重样且符合上述标准的食谱。并常常亲手炮制。她在他的照顾下,身体状况非常好,气色极佳,事业也是蒸蒸日上。这让她更加确信,他们俩就是绝配。
更让人欣喜的是,他们俩常常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演出,他们常常可以同行,一起游莱茵河,参观卢浮宫,漫步伦敦大桥,在自由女神像前留影。她最喜欢,百看不厌的自然是德国的新天鹅堡,他们因此去了一次又一次,她对里面的一切,都如数家珍迷恋不已,常常做着小女孩式的白日梦摇着他的手臂,撒娇说,要是我们能住在这里一辈子那多好呀!成浩总是充满柔情地望着她,什么也不说。只轻轻地吻她的手背。然后她就会放肆地在众目睽睽下与他拥吻,
那一年的圣诞夜,他们在新天鹅堡的门前,跳了一夜的舞,漫天的焰火烧红了天,他们在这里立下盟誓:要一生相守。她融化在他的热吻里,只希望这一夜。就是一生。她甚至有了奇怪的念头,想和他一起殉情。这样,就永远也不会分开了,这样,就可以让时光永远凝固在这充满了浓烈幸福的时刻。
事情自然也是从她截肢后开始逆转的。成浩本就是个善良的男人,按说不会因为这个就抛弃她,但事实似乎就是这样发生的。
那是她出院以后的事了,成浩把她接回了他们的房子,那房子是成浩买来准备结婚的,他们可真是差一点就成了夫妻的。那是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精神恍惚,喜怒无常,乱发脾气。摔盆砸碗。这些,成浩都用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心和包容忍了。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脆弱无比的自尊心和一触即发的神经质,甚至“我爱你”三个字,他也不敢说,生怕她把它当成一种策略性的安慰。她咬他,咬得手臂鲜血淋淋。他都舍不得用力推她,还心疼地望着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这要是还不叫爱情,那世界上恐怕就没有爱情了。每一次。她弄伤成浩后,都会绝望地捧着他流血的伤口声嘶力竭地哭泣,她心如刀割,她比他要痛几千上万倍。这使得她在对最心爱的人施以暴力之余,她的精神世界止不住地向绝望沉沦。
她开始拼了命地“作”。她用杯子冲奶粉喝,将奶粉舀了整整一满杯,杯子里的东西黏稠得如刚和好的水泥一般,成浩见了。温和地劝着:“宝宝,奶粉放得太多了。”她立刻怒目相向,将杯子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破口大骂:“你嫌我吃得多了!我还不值个奶粉钱!”她扬手将盛放奶粉的玻璃瓶摔了个粉碎。她知道,那个玻璃瓶是他们在新天鹅堡买的纪念品,上面印着城堡和天鹅标志,其他地方买不到。她把它摔碎了,她把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美好记忆一点一点地粉碎磨灭了。
她还记得当成浩看到那些玻璃碎片时,他的眼泪是缓缓地流出来的,像是淤积在心里好多年了。她当时听到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从胸腔传到了耳膜,她隐约觉得。这个瓶子是一个魔咒,它的破碎似乎预示着他们的感情大限将至。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成浩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害怕他出门。生怕他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他去小区内部的菜市场买个菜,她都宁愿忍受初装假肢行走时会磨出血的剧烈疼痛,以及之后数天都只能等血痂脱落才能再用假肢的折腾,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傍晚推她出去散步,她就觉得街上哪怕是只看了成浩一眼的女人都是可疑的。她会从路上审到家里。甚至审到深夜,问成浩和那些女人什么关系。他的电话也变成了必须她先接,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要盘问清楚人家祖宗十八代才把听筒给他。成浩每每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在朋友和同事甚至自己父母面前尊严扫地。
成浩的父母从来都不喜欢她,她知道,他们始终认为,她不是当好媳妇的料,尽管他们也承认她在舞蹈领域的造诣。但儿子爱得死去活来,时间一长,老人们自然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然后听之任之了。林筝断肢后的种种表现,在医院时他们也是亲眼见到的,从人性的角度。他们完全理解。尽管也不无担心,但成浩在电话里安慰老人说,过一阵总会好的,而实际情况,成浩为免老人担心。自然是瞒着的。但挡不住母子连心,母亲见儿子总是逃避见她,自然心生疑虑。到小两口的住处搞了回突然袭击。这一见可不打紧。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她看到屋子里没一样囫囵东西,儿子被折磨得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瘦得不成人样。
这样一来,她自然被放置到了成浩亲友团的对立面上了。日子还要过,她不能演出了,只拿团里的基本工资当然无法维持原来优越的物质生活。成浩为此冒险和她谈了一次。他说为了她,他必须还要工作,甚至,比从前更加努力地工作。这样,他就得经常跟乐团外出演出,包括经常性的出国。
她深思熟虑后,斩钉截铁地来了招狠的——把成浩演奏多年的心爱的小提琴所有的琴弦用菜刀齐刷刷地割断,又用斧子把木质的琴身劈了个稀巴烂,琴弓被她斩成一截一截的,那些白色的丝被她烧成了一抔灰。她忙活得一身汗,看着自己的战果,满意地笑了。
当成浩发现这一切时,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许久许久。她竟然天真无邪地笑了。这一次他的眼泪也是缓缓流出的,与往常不同,这一回,她从这眼泪里看到了血色,看到了寒光。
从这天起,她再没有听到他跟她说一句话。直到。成浩把她送回她父母那里,远赴法国,临走前把自己存折上的两万四千六百三十八元零一角六分、他们所住的房子、车全部留给了她,当年他都是以她的名字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