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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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疼惜的滋味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她铁了心要给这个男人做一辈子的情人。
  就在她满怀希望地迈向新生活忘却了残缺的遗憾时,倪斌突然告诉她。他的全家移民美国办好了,他就要走了。他说。你需要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否则你日后的生活没有支点,精神状态好不了。
  “换个名字吧,你用原来的名字不好,”他说,“我想了好几天,你的姓不动,还姓林,名换换,你不是一直跳天鹅吗?”“是白天鹅!”她强调着。“天鹅的英文是swan,咱取个谐音,就叫思念的思,婉约的婉,林思婉,怎么样,配得上你吧!”她念了两遍就爱上了这个名字,欣然接受。
  他为她找的工作,是到他家所在的名叫“湖,左岸”的豪华别墅区的社区幼儿园当老师,工作轻松,工作环境好,每月两千八百元的工资。对她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工作。他带她去看了看,小区内布局相当大气,最让她一见倾心的是小区内巨大的人工湖,湖水碧绿,湖边立着几只天鹅的雕塑,在湖心,四只真的白天鹅在悠闲地游着,恋恋地看自己在湖面上美丽的倒影。她欣喜若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倪斌告诉她,真的天鹅本来是没有的。它们是被这里的环境吸引来的。她天真得孩子气地说,我也是被吸引来的。
  倪斌的机票已经拿在手上了,这时他已为她打点好了一切:为她购置了一大批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三年也用不完的名牌化妆品,会所的五年期限健身卡美容卡。最重要的是,为她换了一条价值十万元的假肢,是生活用腿,脚踝处可以转动,脚后跟有液压装置可以根据需要调整高度,穿着高跟鞋行走也能保持两腿的平衡。还有两条洗澡用腿,每条两万元。可替换用,延长每一条的使用寿命。最后,他给了她一个三万元的存折,他说他怕给得太多她就不去工作了,并告诉她存折上面的钱不到急用不要动,她应该学会像所有人一样,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临行前,他给她留下他在美国的地址电话邮箱,让她有需要就和他联系。他把一切都想得周到得不能再周到了。
  “我可以去送你吗?”她想了很久还是问了这个其实很愚蠢的问题。他沉默了很久,说,还是算了吧,机场那么远。你的腿又不方便。她没有想到这一刻她的腿会成为他拒绝她的理由。她被噎得哑口无言。
  她还是去了,而且是头一天晚上就到机场坐着。坐了一夜。在这一夜里。她才想清楚他的离开对她意味着什么。机场里的广播即使在深夜也没消停过。和白天一样,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晚点,延误,取消。一切都很寻常。如同人世的百般滋味。
  她亲眼看着他一家三口进了安检通道。她看到他进去前还不放心似的四处张望了一遍,才若有所失地进去了。他是在找她吗?在他消失在安检通道入口的那一刻,她默默地在心里说:倪斌,我会为你好好活着,我们曾有过的一切,我会记住。但请你忘记。
  回到家里。她一头倒在了床上。把假肢卸下来放在了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她知道。她以后的生活是彻底的安静了。
  
  七、钱
  
  翻看着影集的男孩,终于翻到影集后半部分的无主题生活照,照片上的她穿的都是生活装,然而也都是名牌。他啧啧地赞叹着,姐,这些衣服真好看!一定都很贵吧?
  她点点头,任由他去猜度这些衣服的价格。在脑中排列起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字。她的确是穿过不少好衣服的。好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是很舒服的。好衣服的价码都是很贵的。好衣服都是用很多钱买回来的。
  钱。
  起先她真是一个对钱毫无概念的人。从小父母给她的优越的生活让她一向衣食无忧。后来以舞蹈为自己的事业和职业,作为领衔主演,优厚的演出费也让她从未在经济上捉襟见肘。何况她也并非一个奢侈的人,她只在她认为重要的事情上毫不吝惜地花钱,比如舞鞋,比如演出服,比如化妆品。
  她起先并不知道钱是一个具有多层次意味的东西,而并非只是与数字相关的简单概念。若不是她从精神病院出院后的一段生活,她不会明白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她从精神病院出来时,手中一共有成浩和余美娜给她的钱共计三万多元。那时团里依旧每月把钱打到她的工资卡上,但只是基本工资,没有奖金和演出费了。她曾以为,她能够维持原有的生活就可以了,可她很快发现,这是奢望。
  她回到与成浩共同生活的房子,问题于是接踵而至。屋子久无人居住,她于是打电话叫人来打扫。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看打扮就知道是外来务工人员。她探探头看着里面高档的装修,极有行业规范地将脚上沾满灰土的粉红色透明塑料拖鞋套上了蓝色的一次性塑料鞋套。进了屋。她服务态度极好,但速度也放得极慢,绣花一样地精雕细琢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还哼着满街都在放的一首在她看来恶俗无比的流行歌曲。
  这个女人在她屋里足足折腾了六个小时,倒是把屋里弄得窗明几净,临末,憨厚地朝她笑笑,说,谢谢您,六十块。
  她不知道。一个月过后。她再也没有花钱请过钟点工。而且,她变得对自己手里的每一分钱。比钟点工更紧张,谁从她的手里往外拿钱,都跟割她的肉一样。
  第一个月的月底,她去银行取钱,竟发现成浩给她的存折上共被划走了一千四百多元!一问才知道,她的房子每月产生的水电费、物业管理费、天然气费、电梯费等等,以及车子每月的即使不开也会产生的各种费用。还有小区停车场收取的停车费,这所有费用,都挂靠在成浩给她的存折上,银行和小区管理处按月会通过电脑系统直接从账户上划账,时间和金额准确无误。
  她彻底傻了。从前这一切都是成浩一手操办的。她从没操过心。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要花钱的。最可怕的是,芭蕾舞团发给她的基本工资根本不够支付这种种费用,也就是说,她从回到这房子的第一天起,就意味着她开始了月月透支。坐吃山空的局面。
  钱一紧张,各种消耗品仿佛就用得格外的快。她从前购买的国际名牌的香皂、沐浴露、润肤露竟然全用完了。她要重新选购了。她到平价超市去,买特价的日用品。她精打细算每一种的毫升数和价格,衡量它们的性价比哪个更划算,她专挑家庭装看,品牌自然可以忽略不计了。
  除了维持基本的衣食住行以外,她还悟出了钱在更高层面上的另外三大功能:补偿功能,这个她在成浩那里感受到了:羞辱功能。这个她在黑天鹅余美娜那里感受到了:报恩功能,这个她在她的父母那里实现了。
  从她出院搬回来后,父母曾多次来找,她一直避而不见,在她心目中,他们已经与她不相干了,她尽了最大能力的孝心。她把自己从前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们,她算是净身出户的。
  母亲曾经多次把一摞一摞的钱从门缝塞进去,这些钱又被她无一例外地打回母亲的账户。母亲又曾尝试买些吃穿用的给她放门口。纵然怕她不要按了门铃就走。过不了几天。这些东西就会被原封不动地寄回。
  有一次父亲心脏病发住院,母亲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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