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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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门哭泣着,请求她去医院看看父亲。父亲每天病中都喊她的名字。母亲在门外哭得天昏地暗,她在门里把音响里的《天鹅湖》的黑胶唱片放得山响。若不是成浩装修时怕自己练琴吵到邻居把所有的玻璃都换成了隔音的,她是不会拥有这样恣肆的欣赏音乐的美妙时刻的。到了《天鹅之死》一节了,她舞动起手臂,嘴里也跟着哼哼起来。就在她感到自己即将达臻快乐的顶峰时,门外“扑通”一声的下跪声,成为整个飘飘仙乐中忽然窜出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她顿时感到灵魂出窍了,她飞向了极乐世界,远离了人间的一切爱恨情仇。
  那次之后他们再也没找过她,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她庆幸他们终于想明白了,拿着那些钱,不比对着她这个厉鬼一样的女儿强?
  若不是遇到倪斌。她不会明白,钱还可以让她重获自信,重获新生。她在倪斌的重金打造下,恢复了原貌。
  上班的第一天,漂亮的咖啡色毛料喇叭裤,米色紧身长袖V领前系扣短款羊绒衫,一头长长的黑发披下来。衬托出她美丽的容貌,完美无缺的身材,加上她天使一样的恬静微笑,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大为倾倒。
  小朋友们立刻喜欢上了林老师,而且爱你没商量。他们把家里的好吃的拿来给她吃,好玩的拿来和她一起玩。放假和父母出去游玩照的照片也拿来给她看。她的生活忽然变得生机勃勃,充满光明、希望,还有,爱。
  她一度感到这份工作对于她的意义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而是她生活的阳光。然而江晓嫒的出现,让她无比沮丧地发现。这份工作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江晓嫒是中班的一个小女孩,那时刚五岁,是个天生的舞蹈胚子,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这个幼儿园里的孩子,都是社区里的住户,江晓嫒也不例外。她常常放了学还不肯走。缠着让林老师教她跳舞。她看着她,就觉得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她也是从这时起晚上无偿给江晓嫒加课的,她教她从基本功练起,压腿,劈叉,下腰……
  直到有一天晚上,江晓嫒的妈妈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提前来接孩子。那时,她正在监督孩子劈叉,孩子的腿没伸直,她过去极其严格地用力帮她扳直。由于疼痛。孩子疼得直咧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孩子妈妈见状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用力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坐在了地上。头撞在了墙上,她疼得脸立刻扭曲了。孩子妈妈破口大骂:“你个贱逼!敢虐待我家嫒媛,咋不磕死你呢。该!死了才好呢!明天我就让他们开除你!臭婊子!”孩子还想去扶她起来,被妈妈一把拉过去,拖走了,孩子哭得泪水涟涟,一步三回头地奋力挣扎着走走停停。
  第二天园长就找她谈话了。园长到底是文化人,话说得绵里藏针,意思面面俱到。她明白,再一意孤行下去就丢饭碗了,她此刻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工作是她唯一的饭碗。
  她决定去找那个无理的暴发户低头了,钱可真是无所不能啊。没料到当天下午放学时暴发户竞领着孩子找到了她。孩子红肿着双眼低头不吱声。暴发户此时态度变得极其谦和。放低了语气说:“林老师,昨天的事,对不住您,您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让您受委屈了,真是对不住。哎,我读书少,说话粗,您别嫌弃。我知道林老师看重我们家媛媛,这是她的福气。只是。哎,只是我们这辈子没文化也就算了,想让孩子多念点书,我们媛媛从小就爱看书识字,我们就指望她有出息,读博士,不想让她弄这些个歌呀舞呀的,您也知道,在古代这些个卖艺的戏子都是下九流,地位还不如我们做买卖的呢!现在那些个文艺界的,又有几个正经人?反正啊,我就信那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后还请您多教她念书,她听您的!”
  戏子?卖艺的?她至高无上的艺术信仰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
  幼儿园的工作带给她的心理满足感和愉悦感就是从她听了这句话开始荡然无存的。她不再教江晓媛跳舞了。她上班唯一的乐趣,成了站在湖边看着那四只游来游去的白天鹅。它们呆在这不走是因为这里有人定时定点喂它们食物。她也一样。
  
  八、大欢喜
  
  她的衣服缝完了。他的照片也看完了。已经十二点了。她用毛巾帮他擦脸,推他到洗手间刷牙。他见到厕所马桶周围墙上的不锈钢扶手,显得很吃惊,马上问她,姐,这个,大商场的厕所里专门给残疾人用的才装这个,你这儿怎么会有?她一边往他的牙刷上挤着牙膏,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哦,那是给老人准备的,年龄大了,腿脚不方便。
  她甩甩手上的水,回到客厅对他说,你就睡这儿吧,客厅东西少,你不容易碰到。然后她将沙发打开,沙发立刻成为一张床,她从自己卧室里开始往外拿了全套的床上用品。铺平铺好,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安顿到床上。他一躺上去,就咧嘴笑了,他说,姐,我还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
  她也笑了。说,要上厕所要喝水就喊我。他顺从地点点头。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床头的茶几上,而将尿壶留在了洗手间。她怕他不叫她,尿壶是等明天她上班去时才给他用的。
  弄完这些,她快乐地出了一口气,洗漱完毕进了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了。然而她还是不放心,用手反复拧动了几次把手,确定从外面是打不开的,才彻底放下心来。躺到床上去了。为了他夜里叫她。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卸掉假肢。甚至没有脱掉皮鞋。因为拖鞋能看出她两只脚的差别。然后她心满意足地定好闹钟睡了。半夜他真的叫过她一次。这次她被半夜吵醒一点愤怒的情绪也没有,而且回来后又马上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闹钟响铃。
  闹钟把他也叫醒了。她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把面包片烤热,拿出黄油和餐刀。把他推到了饭厅。他当然是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的,她教他怎么把黄油抹在面包上。她光顾张罗着他吃,自己还没吃到嘴里,就已经该上班了,在门口换鞋的一刻,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闷了可以看杂志,茶几上有,也可以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的小竹筐里。最后她在临关上铁门前问他,你中午想吃点啥?他赶紧说。姐,我吃冰箱里的东西就行,你上班远中午就别跑了。她愠怒道,那怎么行?那是凉的!说完就走了。
  一个上午她心神不宁,老是走神,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临近中午的时候。她终于想到了,那一刻,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洗澡腿倒是都藏好了,可家里练功房的门有没有锁死她却记不起来了。她不能让他看到练功房墙上被破了相的镜子,至少,现在不能。
  她立刻请了假打车回到了家。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他从书房探了个头出来。惊喜地说。呀!姐,你回来了!她直接走到练功房的门前,用力拧了拧门把手,是锁死的,没有钥匙打不开。她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转过身。他就在她背后。神情惊异地看着她。她赶忙换作了若无其事的神情,故作轻松地笑笑,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的表情却未能松弛下来,他的眼里满是狐疑甚至还有些许恐惧,他颤抖着声音问,姐,那屋里是什么?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完全是被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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