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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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有药水味。她轻描淡写地答,禽流感,幼儿园最近洒药水防止小朋友得病。她仿佛忙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记得把大门锁得死死的。
这天下午,她在幼儿园收到了倪斌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她的手触摸在舞鞋陈旧的灰白色缎面上,一股细滑的凉意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激动得全身的肌肉都痉挛了。那个旷世的舞蹈精灵在她的身体里还魂了。
这个晚上,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回到了家,包里发出金属器械摩擦碰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玻璃瓶相互撞击发出的声响。他睡得迷迷糊糊的,睡眼惺忪地问她,姐,你回来了。她在他的床边坐下,给他端了一杯水。说,来,喝点水。他麻木而顺从地听从指令,然后躺下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看样子,他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当他恐惧地睁开双眼,她早已经穿好雪白的芭蕾舞裙等着他了。她带着迷人的微笑望着他,舞裙下,一条假肢泛着真腿不会有的奇异的光泽。她继续微笑:“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这间屋子吗?还想看我跳舞?”他略显迟钝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很粗的铁链子锁在轮椅上,他的表情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他奇怪自己怎么会置身于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金色的木地板,四周围有练功用的铁栏杆,墙上一面四分五裂的镜子,每一道裂痕都似乎往外渗着血。那是她时常将手指放在裂痕里摩擦留下的血迹,它们忠实地遵从着镜子破裂的纹路游走。音乐响起,是《天鹅湖》。她穿着芭蕾女皇乌兰诺娃穿过的舞鞋,翩翩起舞。为他演绎如泣如诉的古老神话。他看得呆了。她纵情舞蹈,如痴如醉。到了《天鹅之死》一段了,她的心也开始飞扬。她望向他的脚踝。她看着,就笑了,闭上眼睛回到属于白天鹅的梦幻世界里。就在她右脚立起张开手臂,摆出一个经典的阿拉贝斯的亮相造型的一刻,她听到了他足以震碎玻璃的声嘶力竭的狂呼:“我的脚。啊!我的脚没有了!”
她仿佛听不到他野兽般的嘶喊,她的心充满着汹涌澎湃的大欢喜。
是的,她砍下了他的脚,当然,她事先给他吃了安眠药:并为他注射了麻药。手术的过程是相当严格的符合医学规范的,包括她使用的手术器械,也与正规的大医院所用的毫无二致。毕竟。她是曾经经历过的人啊。更不要说再加上一段时间的专门学习了。她精心地为他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良好。整个过程。他没有丝毫的痛苦。
她望着他柔情似水地说:“你不会走的!”他歇斯底里地狂喊。在轮椅与锁链纠缠的桎梏中拼了命地挣扎,将身体不断扭曲成变幻着的不柔和的曲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雪白舞裙下的假肢,她永远不能忘记,关于这条腿的记忆。医生用上扬的语调充满惊喜地告诉她,她的小腿断得恰到好处。她清楚地记得,他用的是“恰到好处”这个词。医生说,你的小腿刚好断在膝盖下十二厘米处,这是安装假肢最好的条件。既能保证膝盖活动时带动的杠杆力。残肢本身也不承受来自身体过大的压力,这样的位置简直是太理想了!往上或往下一点。都会给你日后的行走带来很大痛苦,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医生的语气仿佛是在恭喜她刚得到了一份从天而降的五百万大奖。她还记得,在场所有人听了医生的话都立刻换作了充满欣喜的愉悦的神情,眼神中充满对她的好运的祝贺。
她在这么多人的祝贺中装了假肢,可行走时残肢与假肢的磨合,带给她的。仍是轮回的伤口、结不完的伤疤和流不尽的血。
她经历了多少钻心的痛楚啊!终于有一天,她步态袅娜地走在路上,像没断腿前一样,依旧能引来别人无数赞叹的目光。她曾深深迷恋的众人的注视。没有人能把她和“瘸子”、“残疾”这些字眼联系起来。她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的脑子里以光速交叠着过往的一切:那些数不尽的黑夜与白天,舞台上黑白天鹅的生死对决,黑白电影里忽明忽暗的凌厉光影。渗血的破镜。残损永远无法平衡的肢体,最赶尽杀绝的背叛,全世界最彻骨冰寒的孤独,比死灭还安静的空寂……
这一切的一切,她一路搏命拼杀了过来。终于,她战胜了它们。她现在依然可以穿着雪白的舞裙和不甚雪白的舞鞋傲立在这荒诞绝伦的人世间。
她看着镜子里被紫黑色的裂痕切割得四分五裂体无完肤的自己。纵声狂笑,这一刻,她才那样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才是真正的黑暗中的舞者。她用灵魂和生命的泣血之舞撕裂了无边的黑暗。她用尽平生的力气摆出一个阿拉贝斯。欢喜的暖流涌遍全身。这是人世间空前绝后的大欢喜。她将乘着这大欢喜继续逆风飞扬。
失去的一切。她夺不回来,而手中尚存的一切。她不会再任由老天夺去,哪怕只是一缕灰。
他再也不会离开她,永远……
(责任编辑 何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