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字体: 【大 中 小】
皮肤,禁不住绝望得失声痛哭。
她不再见他们,她知道,他们也不想见她。他们成了她的噩梦,她也是他们的噩梦。这下扯平了,她想。她躲起来,不再带累他们,就是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了。至亲,一旦成为了对立,他们的间隙,将会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她在四面连楚歌都听不见的病房里,悟出了这个她自以为深刻而伟大的道理。
四、黑天鹅
男孩在一张照片前停住了翻动,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很久,他抬起头来问她,姐,为什么这张照片上你们都穿白衣服只有她穿黑衣服?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他的医药费,用的就是这个黑衣女人给的钱。
在她的生命中,这个黑衣女人是她唯一的敌人,唯一的朋友,她们的关系复杂得无法用寻常的逻辑来解释。她在《天鹅湖》中扮演黑天鹅。是白天鹅的死敌。她不明白,现实中的她和她怎么会也变成了戏里的样子?
在舞蹈界,黑天鹅余美娜的名头远不如白天鹅林筝响亮,她演各种配角演了好多年,哪个不重要的角色因故缺席,她就补上,是出了名的“打补丁”演员,黑天鹅是她演的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在圈子里算混个脸熟。俗艳的容貌,举止之间永远透不出让人信服的优雅,舞姿缺乏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她只能演黑天鹅,她似乎认了命,为了这么一个戏分不多却看似重要的角色,在台上蹦跶了许多年,直到她出现。那时她还叫林筝,还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原来扮演白天鹅的演员由于年龄关系退了役,林筝顶了上来。余美娜以为自己多年媳妇熬成婆,至少也应该演个白天鹅的B角了,可现实是,林筝是个舞疯子,又年轻,一个人就能顶下全场,根本不需要B角,而她,还得老老实实做她的黑天鹅。
她在遇到林筝之后,似乎开始习惯性地将黑色融化在了自己的血液里。她开始爱上穿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鞋子。奇怪的是,黑色的东西到了她的身上马上就与她本人水乳交融,非同一般的和谐。穿着黑色的她。显示出了任何色彩都不能给她带来的独特气质,这气质。是亦正亦邪的。正得傲骨凛凛。邪得放荡不羁。
她们之间的势不两立似乎是从戏里带出来的,但又好像不是。总之,她们遭遇彼此,是宿命的事。她们平时交流不多,几乎没有来往。但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却胜过一切交往多年的挚友。她们,可以看穿彼此的灵魂深处,却永远没有交集。如果不是她们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林筝不会发现,原来余美娜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那是在她住进精神病院半年后的事。那时,她成功地完成了从狂躁型向抑郁型的过渡。从隔离病房转到了集体病房。她在这里已经住习惯了,如果不是黑天鹅突然来访,她当时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关一辈子的。
黑天鹅来得很突然,奇怪的是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在微凉的秋风中飘飘欲仙。她看见她吃了一惊,白天鹅已经是判若两人了。浮凸有致的身材变得肥胖而臃肿,美丽的鹅蛋脸成了圆鼓鼓的包子,原本凝脂一样光滑、白皙的皮肤如今松弛。更让她惊异的是白天鹅的手臂上有着数道抓伤后留下的伤痕,以及蚊虫叮咬抓破后留下的疤痕。
黑天鹅说了一段令她一生都能倒背如流的话:“我知道你其实没疯,所以有些话想来跟你说说。林筝啊林筝,我真不敢相信你断了一截儿腿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以前是多大的角儿啊,什么大场面没经过,可你现在都不像个人!活像个鬼!我刚来的时候问了你的主治医生,除了你爸妈每个月来看你两次。压根就没人来看过你。你想想,你以前是什么人?你是明星,是国际上都挂着名儿的舞蹈家,怎么就会这么快被人忘得干干净净?别再仰着一副孤芳自赏的脸,抱怨世态炎凉,世态都是人自己造出来的,不见得对谁都凉,怪只能怪你自己平常的为人。里子没做好,自然没面子!我去你家看了你爸妈。他们压根就不愿意提起你,见你一次,做半个月的噩梦。半个月一轮儿。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件事,你没说出去,我谢你一辈子……”
说真的,“那件事”,不过是有一次林筝出国演出回来去副团长办公室找他说事,由于事先没打招呼,让她撞破了副团长和黑天鹅正在缠绵。事后她没声张,一个字也没漏出去,她从来就不屑于传播小道消息。
“这是一个存折和卡,上面有一万块钱,以你名字存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哪天你从这出去了,或许用得上,算我的心意。我要走了,去英国皇家芭蕾舞团交流学习,一年,这个机会本来是你的,那次我去找张团其实就是说这事,本来还觉得有点对不起你,不过现在给你你也用不上了。另外。团里来了新的白天鹅,才十七岁,脸蛋漂亮,身段儿没话说,功底扎实,天生的舞蹈胚子,不过人小鬼大,比你聪明多了,没你那么不给人留饭,也懂得尊重前辈。我现在演白天鹅的B角,是她提出的,这个交流名额也是她主动让的,她说余大姐就快退役了,她自己以后的路还很长,应该让余大姐去。你看看人家!”
这次会晤,黑天鹅没容她说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过身笑颜如花地朝她挥了挥手,她看着黑天鹅白衣飘飘地走在风中的美丽背影,看得痴痴的有几分醉意。她到今天才发现,原来白色是人人都穿得的,哪怕是她——黑天鹅。
这次见面让她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木僵”了三天。等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的时候,她下定决心要从铁笼子里出去了,哪怕出去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再在这里装疯卖傻,混吃等死。
她开始主动地帮护士倒结满了青绿色浓痰的痰盂,扶年龄大的病友散步,给行动不便的病友倒水……医生和她谈话,她总是顺从地点头,脸上带着温善的微笑,说着让谁听起来都格外入耳的话。
当她最后一次仰望高墙铁门时,她已经站在了铁门的外面。她看到墙边生长着野生的紫色小花,就觉得外面的世界果然精彩。
她背着自己不大不小的行李,不知该往哪去,路过一个书店,她走进去。拿起了一本最新一期的她以前长年订阅的舞蹈杂志,封面人物竟是黑天鹅余美娜,上面用很大的红色的艺术体印着一行字:“大器晚成的舞者——余美娜”。她脱口而出:“操!她他妈的大器晚成!”她的音量很高,语气中充满了喷薄而出的激愤,书店里的两三个读者以及老板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带着既惊异又鄙薄的眼神。她打了一个冷战,被一种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恐怖罩住了,那不是她的语言,那不是!那不是!她林筝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脏话,这是黑天鹅的语言!这是她才会用的词汇,这一刻竟出其不意地从她林筝的口中冒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惊恐地四下环顾,黑天鹅是真的不在。她不在这里,不在她的身边,甚至,不在中国。
她余痛未消的心开始试着接受这样一个现实:黑天鹅余美娜那次去看她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掳走她身上最后残存的白色,然后将黑色一股脑地塞给她。她自己摇身一变成了白天鹅,而将黑色化为一条蛇,让它钻进了林筝的心里,化进了林筝的灵魂里。自此,她成了她,羽化成仙,而她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