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细嗓门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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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坚硬。
  “你干吗骗他们啊?”林红坐到车后座问,“岑红……肯定没给你打电话。”
  “没啥,”李永说,“跟你待会儿,说点话。她不在家,我得尽地主之谊吧。”
  “家里不一样说吗?”林红幽幽地问道。李永默不做声。她有些尴尬地拂拂头发,暗中瞅着李永。李永的脸在黑暗中倏地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再灭,她根本看不出他有何表情,而看清他的表情,对林红来说,是件多么迫不及待的事。
  “其实没什么,”李永说,“能有什么呢。”
  是的,能有什么呢?
  去的是家海鲜店,李永点了扇贝、鲍鱼,要了只个头不小的龙虾。林红还没到过这么豪华的餐厅,缩在李永身后,总是欲言又止,间或愣愣地盯着水池里游来游去的鲟鱼。等上了包间,一看却是个十来人的大包,两人在空旷的包间里显得那么小,又显得距离那么远。既然谁也没提出坐得更近些。两个人也就那么远远坐着,中间隔了三四把雕花木椅。林红打量着李永,李永正在开红酒。这男人还跟七年前一样有味道,他的味道是从他的动作里迸发出来的——他的每个动作都僵硬呆板,无论举手投足,都仿佛出生的婴儿般混乱、不明晰、没有丝毫目的性。林红向来不喜欢动作敏捷的男人。
  “你喝点红酒吧,暖胃。”李永没等林红回答就把酒给斟上了,推到林红眼前。林红把杯子擎起,红酒来回晃着,在倾斜间舔着玻璃杯,要从坚硬的透明中流出来似的。
  “我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李永说,“你们不愧是闺中密友。”
  林红的身体轻颤着。
  “你冷啊?服务员,把温度调高些!”
  “一点都不冷,你别麻烦她们了,她们不容易。”
  “顾客是上帝嘛!这年头有谁容易呢……你该多穿点。”
  “我穿得一点都不少。”林红呷了口红酒,“我挺暖和的,我穿得多。”
  “她都跟你说了?”
  “说什么?”林红问,“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李永好奇地看着林红,好像他刚刚认识林红一般。他的样子让林红有些不悦。
  “我什么都没说。”李永说,“一切都挺好的。”
  “你们之间没什么事吧?”林红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李永极少看到女人这样喝酒。林红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生猛地灌红酒而变得绯红或妩媚,她的脸色还像刚下火车时那样:苍白里有种不干净的、黏稠的灰,又有些肾炎患者慵懒的虚胖,仿佛随时会睡着或者随时从梦中惊醒。
  “我们……打算春节前离婚。”李永想了想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林红吃惊地放下手里的杯子,木木地盯着李永。
  “我以为,她早跟你说了……”李永点支烟,片刻烟雾就把他跟她隔离开来,“我还以为你这次来,是她请你来当说客的。”李永自嘲地笑笑。他的牙齿并不齐整,但是很白,没有丁点烟渍。林红看着他的牙齿。
  “你跟她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嗯。”林红说,“我上次见到她,你们家小孩刚满三岁。她带孩子回娘家过年。但是你没来。”林红有些遗憾似的说,“她说你值班。人家是越过节越轻闲,你们警察正好相反。”
  “小偷也要过年嘛。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是的。”林红低着头说,“七年。”她抬起头,“这次是我第三次……见到你。”她好歹暖和些,她终于不再喝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永。
  林红第一次见到李永是在石家庄,岑红做流产,林红那时没考上大学,已经在县里的肉联厂上班了,她从唐山跑去照顾她;第二次是在唐山,岑红结婚回娘家摆喜宴,林红当伴娘。说实话,这么多年来,尽管一直没见李永,林红对他的相貌倒颇为熟悉。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性感,比如他的嘴唇,他嘴唇薄,薄得近乎透明,仿佛是玉石精心雕刻出来,有点润,润中浸透着一星亮,正是这星亮,让他整个宽阔的下颌生动异常。他眼睛是单眼皮,不大,也不小,眼神里无甚内容,也不单纯——一没有桀骜不驯的凌厉,反倒透出些疲惫和忠厚的尘土气,或者说,是那种春天时掺和着猪粪的泥土味。
  那年岑红上大三,对于那次两人性生活上的疏忽,岑红付出了补考跟习惯性腰疼的代价。作为岑红高中时代的闺中密友,林红陪李永在手术室门外,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是他们独自相处最漫长的一次。李永穿着件白衬衣,领子有点脏,里面没套跨栏背心,他不停地在走廊里走动。神情焦虑呆滞。后来可能太热,他不耐烦地将衬衣领子扒拉开,露出发达的胸肌,本来林红眼睛有些近视,但在明媚的阳光中,她还是注意到他乳头上黑色的毛须从衬衣里斜探而出……她当时为注意到如是的细节而有些羞涩,她只得从椅子上站起,陪他在走廊里象征性地溜达,以此来表示她跟他同样焦虑,同样对这次刮宫手术抱以并不充足的信心和对岑红身体的担忧。
  “是啊,七年了。”李永说,“过得真他妈快。不是一般的快,像是……像是……”他实在想象不出恰当的比喻。
  林红就替他说:“像是午睡时做了个……杂乱的梦。”
  李永笑了:“你还经常读书吗?还读张晓风的散文吗?”他笑起来时宽阔的下巴配上他短短的头发非常明亮。
  “为什么要离婚?”林红并没有回答李永。他竟还记得她喜欢张晓风的散文。“你们非得离婚吗?”她声音平淡,细细的,不像在询问,反倒像是在喃喃自语,没有丝毫探知他人生活隐私的热忱,也没有对老友不幸婚姻生活的惋惜。李永倒是有些讶异了。她木讷地翕动着唇瓣,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她端着红酒咕咚咕咚喝起来。有几滴顺着下巴流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又细又白,褶皱横生,像只脱毛的老火鸡正仰着脖子舔雨水。
  
  3
  
  这天晚上,林红跟李永喝了很多酒,其间岑红给林红和李永分别打过电话。林红告诉岑红,她在跟李永喝茶聊天。她说出“聊天”这个词后觉得有点不妥,于是她补充说,她已经晓得了岑红跟李永之间的事。她并没有说出“离婚”这两个字,她深信岑红已经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当然,她没有透露其他的一些细节,比如,李永跟她喝了不少红酒,还抽了不少烟。除了李永无所谓的神态跟她自己混乱的思维,那顿价格不菲的晚餐其实并没给她留下更多印象。晚上休息是在一家三星级宾馆,李永给她找了间干净舒适的标准间。当她褪去厚重的羽绒服换上拖鞋时,李永还在沙发上看她。于是她提醒李永,他该回家睡觉了,天色已经很晚。李永没说什么,林红就泡了茶,端了杯给他。他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很放肆,吞云吐雾,后来他竟然把鞋脱掉,将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跟她离婚,是因为我有别人了。”李永说,“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了。实话实说,我跟她过够了。”他的那条腿一直抖着,他好像有些得意,也有些失意,“她明天就回来了。你先在我们这里玩几天,等你走后,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他盯着墙角,似乎那个墙角隐藏着无数布满灰尘的秘密,“希望这几天,你能玩得开心。你去过云岗石窟没?”
  林红的嘴唇一直蠕动着,没有声音。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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