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细嗓门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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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将明亮的光线根根吞噬掉。她半晌方才说道:“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了。”说完后,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剧烈地呕吐。为了使呕吐更为顺畅,她使劲用手抠着嗓子,可她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胃里已经没有食物了。
  “别这么说。要个孩子多好。”岑红替她捶着背,“可以给他洗澡,给他换尿布,教他走路唱歌。看着一个小肉团长成个大人,很好玩的。傻丫头,你是不是怀孕了?”
  “没有,”林红吐着胆汁说,“有也做掉了。”
  岑红就小心搀扶着林红,絮叨着去了家小吃部。岑红不停打着哈欠,好像非常困的样子,可她还是装出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开始筹划起林红这几日的行程。她建议先和林红去趟云岗石窟,那些高大的、神秘的北朝佛像能让人异常宁静。然后呢,再去慈云寺烧香求签,那里的菩萨一向灵验。还可以去趟恒山,悬空寺在冬天一点都不萧条。“这里的风味小吃也多着呢,有豌豆面、羊杂粉汤、莜面、荞面坨坨,还有阳高杏脯、广灵豆腐干、浑源炒酥大豆……保证让你这个馋嘴子吃得流哈喇子。”
  林红没有说话。她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时,她们也经常这样面对面坐着,叽叽喳喳商量着买什么零食好。岑红家是农村的,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多。林红父母那时尚在人世,父亲在法院当检察官,母亲当老师,给她和妹妹的零花钱还是相当宽裕的。她们学校门口,每天都有个戴毡帽的老头,推着辆三轮车来卖零食,有棉花糖、麻糖、巧克力豆、糖瓜子、爆米花、西瓜子。林红通常买一大纸包,藏在抽屉里,赶到课外活动,才宝贝似的拿出来,两个人就热火朝天地吃,吃开心了,就大声唱歌。她们是文科班,男生少女生多,女生天生就是爱聚群的,不多时就凑成一圈,边吃边唱,唱陈淑桦的《滚滚红尘》和《梦醒时分》,唱凤飞飞的《追梦人》,唱齐豫的《九月的高跟鞋》。春天的空气浮游着杨花细穗,阳光扑在她们柔弱纤细的脖颈上,将茸茸的汗毛打成晕晕的金黄。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啥。”林红望着岑红说。岑红唱歌不好听,或者说很难听,主要是她嗓子粗,有些喑哑,而且唱时老找不着调门。她通常保持沉默,托着腮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林红的声音很细很弱,有时候唱着唱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瞅着就断了,然后就在声音消失之前,她又能勉强着把嗓门吊起,起初还是孩子似的呓语,慢慢地、慢慢地,她的歌声就浮出水面了。那是种尖细的、有些扎人耳朵的童声。在少女们温厚、海藻般清新的嗓音中,她的声音是勉强合拍的,但却是刺耳的。后来,再后来,她的声音就渐弱,缓缓湮灭在逐渐凌乱的合唱声中……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呀,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老是多愁善感。你妹妹好吗?”岑红又打个哈欠,“她今年也有二十二岁了吧?找男朋友没有?”
  林红嘴里的豆腐干掉在碗里,汤水溅到了手背,她没擦,岑红就从包里掏出纸巾,一滴滴拭了。
  “你妹妹也怪可怜的。哎,老天就是不长眼,叔叔阿姨那么好的人,偏偏遇上场车祸……她还是跟你们两口子一起住吗?”
  “是的……啊不,搬出去了。”
  “韩小雨呢?”韩小雨就是林红丈夫,桃源镇的理发师。
  林红盯着岑红,半晌说道:“死了。这个人渣……死了。”
  “你个乌鸦嘴!哪有这样咒自己老公的!韩小雨从小就是混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初看上了人家,就别后悔。他人不着调,也算有个正经职业啊。你们的理发店生意不是很不错吗?”岑红探出手,摸了摸林红的头发。她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啰嗦的母亲,正在安慰自己耍刁的女儿,“行了,我知道你们这几年感情不好,慢慢来,巧嘴数不了十八个萝卜,神仙做不了二十四个梦,感情不好可以慢慢来嘛!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你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红不晓得如何应答。岑红的儿子都六岁了。
  “你还在卖猪肉吗?”
  “嗯。”林红开了家肉铺。每天早晨,镇上的王屠户就给她送来一头新鲜的生猪,屁股上盖着畜牧局的蓝戳,还有些猪大肠、猪尾巴、猪尿脬、猪鞭,这些杂碎有些人嗜吃如命。她的刀法非常精妙,她会把那头猪肢解得恰到好处,猪排骨是猪排骨,护心肉是护心肉,精肉是精肉,肥肉膘子则剔满一塑料盆,专门等饭店的人买回去耗油。在多年的肉铺生涯中,林红赢得了很好的声誉,她从来不卖老骒猪(母猪)肉,从来不缺斤短两,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笑,没有生意的时候坐在案板前面,穿着身干净衣裳,心不在焉地翻着本虽包着书皮却仍然油腻腻的书。有时韩小雨去外地进货,她就帮忙看理发店。理发店有两个专门洗头的,都是东北人,她便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其中一个叫佳美,出来之前,曾在当地清洁队上过班,很喜欢养花,她们就谈谈茉莉花怎么养啊,芍药怎么养啊,金橘生了蚜虫是用敌敌畏还是用乐果啊。
  “以后别干那买卖了,一个妇道人家,天天跟杀猪的、卫生防疫站的、工商税务的打交道,多头疼啊。我一想到你天天拿把牛角刀在那儿剔猪排,就想笑。”岑红神色有些黯然,然后她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解释道,“可是你不卖猪肉,做点什么好呢?”
  “瞎活着,”林红神情恍惚地说,“人不都瞎活着么。我可以瞎活着,你不能。”
  “好了好了!既然出来旅游,少想不开心的事。弄得跟个小怨妇似的!哦,乖。”她拍拍林红脸蛋。
  岑红告诫她别做个“小怨妇”。这句话本来是应该林红对她说的。说完之后,岑红从包里掏出一大堆药,开始看说明书。林红也留心看了看,却原来全是治疗失眠抑郁的药品:舒民香、槟榔十三味、沉香十七味、安神镇惊二十味、肉蔻五味丸、顺气安神丸、帕罗西汀……岑红从里面挑了几味,手里抓了满满一把,一仰脖,连水都没喝就干咽下去。林红惊讶地问道:“你疯了?你吃这么多药干吗?快吐出来!”
  “失眠闹的,”岑红自嘲地笑笑,“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白天就犯困,可犯困了,还是睡不着……”她又给林红的盘子里夹了些菜,“待会儿吃完饭回家,看看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林红斟酌着问,“你们真要……离婚吗?”她的眼睛尽量不去看岑红。她怕自己的眼睛泄密。她相信有些秘密岑红能从她眼神里窥知,比如,她跟李永的那顿晚餐,她跟米粒火气十足的会面,或者,那只粉红色的一直追随着她的乌鸦。
  “嗯。”岑红没有叹气。她语气平静,不单是平静,甚至是有些麻木,“李永跟你说的?他现在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要跟我离婚了。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备好了粮食马匹,就等着最后跟我决战。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那个女人长的什么模样,在哪里上班,一点不清楚。你也知道。李永是警察,他别的没学会,保密功夫却是二流的。”
  “你别这么说……你别太难过……”林红说,“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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