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细嗓门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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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昨天晚上的麻辣小龙虾都吐了出来。她看到光溜溜的韩小雨躺在大理石地板上,那么安静,那么悠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曾经永远不知疲倦的下体缩成一团肉牙,它再也不会膨胀了,它再也没有力量粗暴地捅入妹妹的身体里……畜生永远是畜生,不管它是否穿着人的衣服。无论何事,只要有了第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在过去的日子里,到底有多少次,她亲眼看到韩小雨跑进妹妹的房间里……妹妹搬出去一年后,不知怀上了谁的孩子。那天,他将她掳到家里……她怀孕五个月了,这头牲口还是把她弄得大出血。一个人要是有罪,老天总会假他人之手做出惩戒,最后变成植物的肥料,变成下水道里的污水,变成狗嘴里的饕餮大餐,变成遗失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的猪肉,变成天空里……云朵最肮脏的一部分。
“林红啊!你在……哪里啊?”是岑红。她的声音虚弱而焦虑。
“空军大院旁边,有个小花园。”林红冻得鼻子通红,不停流着鼻涕。
“那个啥,林红,听我说,今天李永有事,我们还是别去云岗石窟了吧,好吗?我们去慈云寺,慈云寺近。你在小花园等我,我这就去找你!你……你别乱跑啊……”
林红又给米粒电话,还是关机。她不想等岑红,她想还是去学院等米粒吧。或许可以让传达室的门卫查一下花名册。她在小花园里又徘徊几圈。等她打定主意,她看到岑红从一辆出租车里出来了。岑红搭的那辆出租车停在离她不远的路边,后面的两辆也跟着停下来。岑红神色慌张地小跑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嘴唇不停地颤抖,她的手焦躁地握着林红的手,林红能感觉出她的手也在颤抖。
林红说:“你怎么了?你怎么紧张成这样呢?对了,你手头有零钱吗?我今天不想去慈云寺了,我想待会儿打车去找个人。我身上就剩下两块钱了。” “有啊。”岑红急忙去掏钱包。可是掏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她朝林红僵硬地笑了笑说:“真是的,出门太仓促了,忘了带钱包。”
“没事的,”林红轻柔地说,“我有银行卡。待会儿去支领一些好了。”
“让我再看看,”岑红又把全身搜了一遍,后来终于找到枚一元钱的硬币。她苦笑了一声,将那枚硬币攥了攥,张开手心,朝它吹了口气,然后她交错了几下左右手,胳膊伸得直直的,对林红说:“猜一猜,在哪个手心里?”
林红笑了。这是她们在少女时代经常玩的游戏。林红很少猜错,而岑红则很少猜对。林红将那枚硬币放在掌心,幽幽地说道:“岑红,你还记得吗,上高中的时候,一块钱能买二十块糖瓜子。”岑红没有回答,林红就接着说,“有些事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办好的。”她把头斜靠在岑红宽厚的肩膀上,耳朵不时蹭着岑红的衣服,“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理想吗?”说到“理想”这两个字时,她似乎有些羞赧。于是她的声音便更微弱了。“我想变成一块小石头,在大海底下,最深的地方,待着,不用说话,不用想事,不用动弹,只能看到鱼在游泳。海藻飘来飘去。”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她真的变成了一块大海深处的石头,“你咋了?为啥不吭声呢?”
岑红一直没有说话,她整个粗大的身坯都在打着寒噤。等林红环顾四周。才发现有四五个警察像群清冷的猎狗,正在慢慢朝她围拢。他们手里拿着枪。也许子弹都已经上膛了。在那些警察里,她发现了李永。他两手空空,面无表情地逡巡着她。林红马上明白过来,她突然一把将岑红抱在怀里。
岑红能感到她瘦小干枯的乳房顶着自己的乳房。后来,林红凌乱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她耳语道:“我想为你办件事……可还没办成……”她最后一个动作是蹲伏下去,似乎想从旅行包里掏东西。
警察就是这时蜂拥而上的。
他们很轻易地就将她按倒在脏兮兮的雪地上。
她那么瘦,身子骨那么轻巧,她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嘴里嘟囔着:“岑红……岑红……你的蔷薇……”
那个旅行包被警察拎走了,李永对一个面色铁青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从破旅行包里掏了件东西,朝岑红疾步走来。
岑红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嘴巴张得大如核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接过李永递过的东西,是盆微型蔷薇。小巧玲珑的花盆,盛开着两朵粉红蔷薇。单瓣蔷薇在寒风里瑟瑟抖动,发出极细小的呜咽声。岑红又去看林红,已然没有她的踪影。那些警察,富康出租车。统统消失在众多拉煤的大卡车中了。岑红哆嗦着,把那盆蔷薇藏进羊绒大衣,细小的花朵从袄兜里支棱着伸将出来。她将一把药片塞进嘴里,咕噜着喉结艰难地咽下,然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就是这时淌下来的。她用粗大的手掌抹了把自己进刺的脸。她觉得困极了,可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
2007年1月19日
(责任编辑 宁小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