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细嗓门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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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你在吃饭吗?林红还没待回答,米粒就又说上了。她说,她现在非常非常地伤感,像是春天的时候,眼睁睁看梨花从树上大瓣大瓣地飘下来……对于米粒的抒情式言语,林红并没有被打动,只觉得有些滑稽可笑,她很难把那个玩命打架的女孩跟现在这个拿捏着哭丧腔调的人重叠。在这短暂的一天,米粒已经戏剧性地向她展示了搔首弄姿、撒娇、泼茶、打人等系列表演,她没上北京电影学院真是可惜了。
“真的谢谢你,一下午没让我出丑。”米粒舌头似乎有点短了,“你们现在吃完饭没?我在体育馆的台阶上,你过来趟吧。你下午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你有什么事呢?”
“……我现在没话说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过来问吧。我把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你。你来吧,我求求你了。”米粒在那边哭起来。说是哭不如说是抽泣,断断续续,有声无声,悲怆难抑。林红心里一沉,怎么就想起了妹妹。
那年妹妹就是经常这样抱着她抽泣的。妹妹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大声,她从小就那样,打针都不哭,她不怕疼,她只咧嘴,但从不掉眼泪。妹妹抽泣完毕,就看着她。她永远忘不了妹妹那天晚上的眼神。那是韩小雨跟她结婚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她值夜班回来,门敞着,屋里也没有韩小雨,林红就去妹妹的房间,妹妹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温习功课。可门锁着。她就掀起门帘,然后她看到了一具黝黑的身体在妹妹的床上……林红疯了似的敲门,用脚踹,后来连门玻璃都砸得粉碎……韩小雨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穿,只脚上套着双黑袜,他抽着烟,森冷地盯着林红。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客厅,裸露着身体倚靠进沙发,闷闷地抽烟。我喝酒了,韩小雨说,我喝多了。他抬起头凝望着林红。将电视打开,屋子里顿时满是喧哗的声音。林红走进妹妹的卧室,哆嗦着看着妹妹。妹妹蜷缩在床上,赤身裸体。她样子非常古怪,她什么都不说。在昏黄的灯光下,只用双手捂着自己的乳房……韩小雨一个礼拜没敢回家,妹妹一个礼拜没跟她讲话。她知道妹妹在期待着她做点什么,然而让妹妹失望的是,她什么都没做。妹妹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神情恍惚的,她常常失踪,也不好好上学。有一天,妹妹很晚没回来。她疯了似的把河边、学校、附近的小树林翻遍了,却没有点线索。回家后,她坐在妹妹的床上,拿了把菜刀割着自己的手臂,可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疼。后来,她看到妹妹从橱柜里钻了出来。妹妹在橱柜里躺了半天?林红扑过去想抱住妹妹,妹妹却一把搡开她。林红知道,妹妹以后再也不会信任她了,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将这个孩子疼爱地抱在怀里。妹妹将她推搡开后,淡淡地扫了一眼她胳膊上流淌下来的血,冷冷地说了句,我没事了,真没事了。
“你等着我。”林红压着嗓子对米粒说,“你别做什么傻事啊!我这就赶过去!”
林红的头脑重又灵活起来。她告诉李永,如果待会儿岑红回来,就转告她,父亲的战友又来电话了。老人家在电话里哭哭啼啼,为了不让老人家伤心欲绝,她必须去一趟,安慰安慰老人家,可能会回来得晚点,让岑红放心好了,她不会出事的。李永机械地点着头,示意她尽管去就是。
出了饭店,林红才发觉雪已经停了。在短短的时间里,这座被煤烟熏得脸色黯淡的城市,已然被涂上了薄薄的一层猪油。
8
下午熙攘的体育馆,在雪后是那么清冷。水泥地遍是歌迷们扔弃的门票、易拉罐、荧光棒、宣传照。室外篮球场上,几个男孩正呼哧呼哧地打篮球。因为地滑,他们不得不放慢动作,这样看上去,他们就像是电影里回放的慢镜头。还有个身材臃肿的老头,绕着篮球场倒退着跑步。另外有两个老太太,并排站在雪地里,吊着风箱般的嗓门齐唱《红梅赞》。
林红在体育馆门外发现了米粒。馆门紧锁,她坐在台阶上。林红走到她身边时,她正仰头喝着什么。当她看到林红。便把瓶子朝林红晃了晃。林红这才发觉那是瓶白酒。这么冷的天,这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喝白酒?林红不相信似的把瓶子拎起来,原来是瓶半斤装的六十二度杏花村汾酒,已下去近半瓶。米粒没说啥。只用手掌拍了拍台阶,示意林红坐在那里。林红从兜里抠出团脏兮兮的手纸,擦了擦,犹豫着坐了。米粒这时却不说话,把头夹在两腿中问,耸着窄小的肩,嘤嘤哭出了声。林红就又从兜里抠出那盒香烟,划了火柴点,点了两根却都灭了。米粒眯缝着眼,用手替她遮了风。林红胡乱吐着烟圈,便听米粒哭丧着说:
“给我一根。”
两个女人就坐在那里抽烟。米粒看样子是个老烟鬼了。边吸边不时灌口白酒,每灌一口,就探着头咳嗽不止。林红最是惧怕白酒浓烈的味道。她一把将酒瓶抢过,毫不犹豫地泼掉。米粒也不哭了,愣愣地盯着空酒瓶,说:“春春走了。”
“走就走吧。”
“我很累。”
“有谁不累呢……不累的都变成了鬼。”
“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啊。”
“分了……就分了……你这么年轻……有的是好的。”
“可我就喜欢他!”
林红就想起下午打电话时她提到的那个叫“王小峰”的人。除了王小峰难以忍受米粒的脾气,怕是再也找不出他们分手的缘由。
“我们明天就期末考试了。”
“……好好考……”
“可我连一科都没看。”
“不及格……能补考吗?”
米粒哭得更加绝望,“我已经有五科不及格了!”
“虱子多了不咬,都五科了……再加上一科……也没啥……”
“要是六科不及格,就被学校开除了啊!我都上大二了啊!多丢人啊!”
林红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她。她哆嗦着将烟头掐了。“你会没事的。没有趟不过去的河。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学校。”
“别走!陪我待会儿!”米粒嘶嚷道,“陪我待会儿!”
林红复又坐好,将羽绒服裹得更为密实。下了雪天就格外冷,人跟没穿衣服似的。她突然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每每雪停,她就拽上岑红去堆雪人。她们堆的雪人跟别人的不一样。她们堆的雪人一个身子长着两个脑袋。都梳着用玉米穗编织的长辫子。
“你是我嫂子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他们该离婚了。”米粒站起来,将那个空酒瓶捡过来,抱在怀里,用脸轻蹭着,“我好热。我要爆炸了。我马上就要爆炸了!”
林红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他们不知道有很多人羡慕他们吗……”
“赵小兰回来了。”
林红的耳朵猫一样耸动着。这个女人的名字终于从别人的嘴里蹦出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很嫩生,像春天没割过头茬的韭菜。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漠不关心,“她从哪儿回来的?”
“谁知道她从哪儿回来的,反正她带着个女孩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找我哥。”
“找你哥……干什么?”
米粒没有回答。她直起身,将那个空酒瓶扔了出去,接着,清脆的、悦耳的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米粒倚了林红坐下,变魔术般从怀里又掏出瓶白酒,似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