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细嗓门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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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打爆了!”
  林红差不多就要疯掉了。她最后看了米粒一眼。米粒左脸颊上贴着六张“大头贴”,那位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家伙咧嘴憨笑,露出兔子牙,手里抓着破牙刷,牙膏广告似的。林红觉得自己笨死了。她转身就走,米粒在身后大声呼喊着什么,她也没有丁点心思去搭理。她必须像条灵活的泥鳅,游过这些蔓生的水草浮萍,抵达另一个安静的水底世界。这个世界真是疯了,没有丝毫可以理喻的地方。
  在人群中突围时,她忍不住瞧了瞧手机。有四个未接来电,其中三个是岑红的,看来她还在等着她一起去吃麻辣小龙虾;另外一个是妹妹的。林红连忙打过去,却是“嘟嘟”的忙音。在这个空气中散发着煤渣味煤灰味的城市,在这个下着雪的狗屁下午,林红想起妹妹,脑子里全是她婴儿时的影像:肥硕的南瓜脸,一双小耗子眼,脑上的羊角辫扎着粉色大丽花。她是一点想不起妹妹如今的样子。真的想不起来。
  妹妹在桃源镇最大的一家商贸城租了柜台,卖那些花样和颜色都稀奇古怪的棉布、大绒布。她好像傍着一个不算很有钱的出租车司机。那个出租车司机长着张风干的橘子皮脸,硕大的酒糟鼻让他无论何时都像个刚刚闭幕的小丑。他经常拉着她出去跑业务,北京、石家庄、德州,偶尔去趟海拉尔,顺便给她买件廉价的貂皮大衣。她还傍过好多人,据林红所知,有急诊室医生、卖农药的二道贩子、练气功的中年鳏夫、人寿保险的业务员、青岛啤酒经销商、政府的副股级干部……他们也许只买给她一副鹿皮手套,一双丝袜,或者一瓶芬达饮料。她想和谁睡就跟谁睡,她简直就是只腐烂的橘子,每个男人的手指能伸进它松弛的内里,沾染些它的汁水和果肉。林红心里一阵绞痛……
  终于挤出了人群,林红深呼吸口空气,点了根烟。吸烟的时候已不觉得呛了。她边抽边给妹妹打了个电话。这次终于通了,是个男人,声音嫩嫩的,却不是上午的那一个。
  他有些羞涩地询问林红是谁,他说林艳正在卫生间里洗澡,他说你如果有什么事待会儿再打过来吧,他说你别问我是谁,我只是她的普通朋友,他说你怎么这么啰嗦啊,你是她妈呀还是她姐呀,他说要不我就把手机送到卫生间让她接一下,他说好了好了!我要挂了!我从没遇到过你这么磨唧的人!
  妹妹不知道她的新号码。她的新号码没告诉任何人。在这次出门之前,她只是在餐桌上给妹妹留了张便条。谁晓得她什么时候会看到?
  我去旅游。存折在糖盒里,密码是你生日,缺钱尽管拿。
  你要多保重。
  姐姐永远爱你!
  林红
  
  7
  
  林红还是吃上了岑红的麻辣小龙虾。这个地方就是岑红家对面,装修体面,菜味也正宗。岑红对林红拒绝了老军人的晚餐很是满意,一个劲给林红剥虾,闹得她儿子直生气。李永是吃到一半时才到的,穿着制服,满身碎雪,靴子上水迹涟涟,看样子刚执勤回来。他吃得极少,只在一旁不停吸烟,间或皱眉看着他们,不知道是在看岑红,还是在看林红,或是在看孩子。孩子对父亲的到来满心欢喜,干脆跳到餐桌上唱起了《数鸭子》,引得服务员过来小声训斥,孩子撅着嘴下跳时,把茶水杯摔碎了一只。服务员还没过来打扫,岑红已随手把孩子拽过,解恨似的打着屁股,孩子涨红着脸大声啼哭,眼泪泉涌。他嗓门洪亮高亢,让林红很是吃惊,她慌乱着扫射了下四周,小心地把孩子抢抱过来,温声细语地哄。谁料岑红又把孩子拽过去,接着打屁股。
  “你别这样好不好!”李永捻碎烟头,朝岑红低声喝道。
  岑红没有吭声,孩子感觉到什么,也不哭了,乖乖地钻进母亲怀里。李永呷了口啤酒,抬头对林红问道:“你明天去哪儿玩?我从单位给你找辆车。”
  “不用你们的警车,”岑红说,“我们坐公共汽车去。”旋即又补充句,“你不用陪着,你们明天不是扫黄打非吗?”
  李永说:“明天不用去。跟老马换班了。”
  岑红开心地说:“那也好,你给我们当司机,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永说:“林红大老远的来看我们,真不容易啊。”他没说来看“你”,而是说来看“我们”。他没拿林红当外人,这让岑红很是高兴,她捅了捅林红说,“看看,看看,僧看佛面树看皮,你面子多足啊!”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还算和美的小家庭,不会有人察觉到丝毫裂纹。林红趁岑红喂孩子之机,鼓足勇气,硬硬地朝李永抛了个眼色。李永起身说了句“我去趟厕所”。过了几秒钟,林红也起身如厕。洗手间只有李永一个人在闷头抽烟,林红边洗手边问:“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我想见见她。”她的声线压得不能再低,仿佛就要塌陷到地面之下。为了防止李永没听清楚,她再次急切地重复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李永,而是开着水龙头,盯着哗啦哗啦的流水。良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臀部触了一下。只是一下,犹如蜻蜓点水般急促。林红从镜子里看到李永脸色平静,嘴里喷吐出的烟雾让她看不清他的瞳孔。于是她直起身,对他说:“我真的想见见她。”
  李永叹息一声,林红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想和她谈谈。”林红低着头,“我是为了你跟岑红好……你们多般配啊,多让人羡慕,还有个聪明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李永没有说话。
  “你们这么多年了……十年了。”她抬头死死盯着李永。她不知道她的瞳孔里燃烧着热烈的一簇火,或许她自己也不晓得这簇火是为谁燃烧。李永咧开嘴巴,笑了。然后,他扭头去了男卫生间。
  林红拼命用凉水冲着额头。要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就像苍蝇终于从肉案板上飞走。
  “刚才米粒给你打电话来着,她说演唱会结束了,你有没有空去陪她喝杯咖啡?”李永的手在烘干机下来回翻转,他冷漠的语气像是机器人。 “我不去……我只想见见那个人……我没别的意思……”
  “那我就告诉米粒了,她一定很失望。”
  “我不想见米粒,我只想见见那个人。”
  “你发烧了吧?”他冷冷地问。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饭桌上。岑红正在扒拉米饭。她饭量委实不错,已经吃了两中碗了,宽阔的额头满是汗珠。“我们明天先去慈云寺吧。”她把一只脆生的虾壳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可能虾壳卡住了某颗蛀牙,她慌忙着找牙签,急急地剔起牙来,剔完牙她就又从包里把那些安眠药倒出来,抓了一把干咽了。后来。她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会有雪,估计去云岗的路也好走不了,还是去慈云寺好了。”她又抓了几粒槟榔十三味,茫然地塞进嘴巴。“不必麻烦你了,李永,你不用跟老马换岗了。忙你的去吧。”
  晚餐越吃越无趣,林红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嘬茶。这时孩子叫嚷着要撒尿,岑红起身带他去了。
  “你的电话。”李永用手指敲敲桌子,将手机递过来。
  原来还是米粒。这让林红无比讶异。米粒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散了,散了,人都走了,灯光也灭了,演唱会结束了,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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