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宣纸之乡行
作者:蒋子龙 韩作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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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密不透风之类,这些细微之处的把握,只有滑涩适度,能吸水、吸墨,松而不弛,紧而不实,淡而不浑,光而不滑的宣纸才是最佳选择。史载王铎饱燕浓墨,一次可写十一个字,其浓淡之间,笔下所现的游丝,若隐若现的暗度,牵引,只有宣纸才能体味其妙奥。有人称书法大家的笔画有毛,该是涩笔生成,我想,那也是宣纸渗水、渗墨的晕染特性所致,在其他纸上是看不出来的。
前年,在北京朝阳区文化馆为朋友题字,由于纸笔俱佳,虽未能得心应手,倒也不致出丑。其间友人拿出我十多年前出版的一本书让我题签,自认为已写得手熟的我一落笔便感觉不对,那笔似已把握不住,不听使唤,好像不是我在写字,而是光滑的纸页在抵制笔墨,那字写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而数年前,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访问日本,曾下榻古窑宾馆,临行前在两块瓷盘的瓷坯题字,我欲题的“天涯若比邻”拟用草书书写,可那笔、釉彩和坯盘都和我的意趣相悖,坚硬、滞涩以及拉不开的笔让我沮丧,给我的想象以痛击,处处都阻碍着我的任意挥洒,留下的只是力不从心的败笔,令人郁闷。看来,那柔软的毫尖只有在柔软而又渗墨的宣纸上才能写出好字来,失去了宣纸,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书法。柔软而具弹性的毛笔,是撑持人心灵的第三条腿,只有在宣纸上才能轻盈地起落、飞旋,抵达一种至极至美的境界。
我们不能设想没有宣纸的书法艺术。先人结绳记事的时候,尚不知世上会有纸与笔。说中国文化的发展应当感谢树皮、苇草、麻绳和烂鞋之类,即说明纸的诞生使文化传媒方式发生了巨变,这些平平常常的事物,经中国汉代一个叫蔡伦的人之手生成了第一张纸,这对人类文明的进展产生了何等巨大的推动力。一张薄纸的诞生,该和蒸汽机与整个工业社会,电脑与整个信息社会的意义一样,让人类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飞跃。如果没有纸,远古的史诗要记录下来,需要镕铸多少青铜,杀多少乌龟,才能在铭文和甲骨文中再现;又需要砍多少竹子、树木,才能记之于竹简、木牍?即使刻于石碑之上,载于帛书之中,又需打烂多少石头、磨秃多少斧錾,又将累死多少拼命吐丝的蚕?
史载,至魏晋南北朝时,纸开始进入书写领域,用量渐大于帛简,或许,正因为纸的诞生才会产生钟繇、王羲之等书法大家。所谓“锥划沙”、“屋漏痕”者,那毛笔也不能在沙上书写,在墙上留墨。只有毫笔与能吸墨的纸相遇,才诞生了书法。实乃可遇而不可求。《世说新语》称,“王羲之书兰亭序用蚕茧纸,纸似革而修也。”所谓蚕茧纸,并非蚕茧所造的纸,而是楮树皮加工制成,其纸色浅黄类似茧丝。晋代蚕茧纸已无从查考,但从宋、明两代留存的蚕茧纸观之,坚实平整,薄且光滑,为百分之百楮树皮所造,实为纸中上品,其性能已趋近后来所造的宣纸。故蔡希综言:“陶隐居云:‘右军此数帖,皆笔力鲜媚,纸墨精新,不可复得。’”而历代书画家所用之纸,晋陆机的《平复帖》所用为麻纸,浙江图书馆古籍部存有一幅经卷,系北朝抄经纸,亦为麻纸,系百分之百苎麻纤维所造。南唐后主李煜令宫廷监造的澄心堂纸,实为歙州、池州所产之楮皮加工纸,纸料与王羲之所用蚕茧纸相同。北宋苏轼喜用竹纸,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米芾《珊瑚帖》亦为竹纸所书。
“宣纸”作为纸张名词的出现,始于唐代。其时嗜画成癖的大理寺卿张彦远在他所著的《历代名画记》中第一次提及,所指应是宣州宣城郡所产的贡纸。这是以产地为名的宣纸由来说。
宣纸的制造始于何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东晋说、唐代说、宋代说、清代说各不相同,《中国宣纸史》著者曹天生认为,宣纸创始于元明之际,成熟于明代中期。曹天生先生的依据,出于《小岭曹氏宗谱》对宣纸生产的记载,以及明宣德年间所制造的皇室监制的加工纸——陈清款宣纸,即为青檀皮所制的真正的宣纸,其质量为其他种类纸所难以比拟,与宣德炉、宣德窑一样,被称之为“宣德纸”,这是宣纸的另一种命名方式。
宣纸与其他种类纸张之别,首在用料,即以青檀皮为主要原料,沙田稻草为主要配料,在特定的地理环境、特定的水质、药料,并使用特殊手工技艺而造出的宣纸,方能成为真宣。我相信曹天生先生有据可查的推论有其道理,但我也有疑问。如果说晋代便有楮皮纸、麻纸、竹纸等类似于宣纸的纸张诞生,其时所造之纸尚有新疆楼兰出土的“罗布淖尔纸”,甘肃武威出土的“旱滩坡纸”,以及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的“魏晋时纸”,当然还有西汉早期的放马滩纸,中期的灞桥纸、马圈湾纸、居延纸等等,这些用不同原料造就的纸可谓年代久远,而最适于造纸并造出上好宣纸的青檀皮是久已有之的植物,为什么到明代才有人用来造纸?如果说宣纸是唯一以青檀皮为料作为标志,那么,唐代的宣州贡纸是否均为楮皮所造?其中是否有檀皮纸?若有,则该是早年的真宣了。如果以小岭制造宣纸的曹大三写于宋元之交的《曹氏宗谱》作为宣纸创始的依据,恐怕有割断历史之嫌,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最佳宣纸即曹氏宣纸的创始期,而未见记载的或已难以查考的事物,并不等于不存在。在我看来,宣纸的创始期只能存疑,尚难以有令人信服的定论。
然而,檀皮真宣确是纸中的上品。清人邹炳泰于所撰《午风堂丛谈》中云:“宣纸至薄能坚,至厚能腻,笺色古光,文藻精细”,“白笺,坚厚如板面,面砑光如玉,洒金笺、洒五色粉笺、金花五色笺、五色大帘纸,磁青纸,坚韧如缎素,可用书泥金。宣纸陈清款为第一。薜涛蜀笺、高丽笺、新安仿宋藏金笺、松江潭笺,皆非近制所及”。
宣纸造纸所用为青檀的韧皮纤维,纤维长度在一点七至三点七毫米之间,且百分之八十的纤维长度十分接近,因而成纸匀度好。电子显微镜下,人们发现其纤维细胞壁分布诸多细密且均匀的皱纹,与纤维长轴向平行,故宣纸着墨时,易留住笔痕、墨迹,淡墨与水会沿着皱纹沟漕向外逐步渗扩,形成不同层次;重笔时又自然分界,互不溶混,造成主体感;再加上规整的檀皮长纤维与草浆短纤维均匀交织,使水墨扩散均匀,无锯齿形辐射状态,正是这样的特征,决定了宣纸为中国书画的最佳用纸。在观赏一些中国画时,我常常为那种浓淡相宜、满纸云烟水汽所动,这是宣纸留住了水墨,渍渗晕染,生成空濛缥缈、淋漓尽致的气韵与妙境。
在泾县,我领略了真正宣纸的手工制造过程。
满目葱翠、碧水弯环的青山小岭之间,九岭十三坑的坡地、山崂,便是真宣的诞生地。所谓“山棱棱而秀簇,水汩汩而清驰。弥天谷树,阴连铜室之云;匣地杵声,响入宣曹之里”,这清人储在文的描绘,与今天似并无二致。
从资料中得知,真宣所用青檀,以泾县的皮质最好,且生在山石崎岖倾仄之间者,方为佳料。这种野生青檀,榆科,开淡绿色花朵的植物,雌雄同株,古人误认为楮树,今人以为是桑树。这又让我想到,古人视青檀为楮,那早期的宣纸,该也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