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宣纸之乡行
作者:蒋子龙 韩作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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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皇帝最喜欢书画。宣纸成为贡纸始自宣宗。当时朝廷派人到泾县来监制。史载这贡纸叫“宣德陈清款”。有人认为这个陈清可能是制造宣纸的艺人。我猜测这个陈清不会是艺人,而是前来监制的太监。因为当时的小岭,制作宣纸的上乘师傅都姓曹。曹家是泾县宣纸技艺的开创者,几百年过去了,曹家仍有后人在从事宣纸的生产。
宣州与宣宗,让宣纸扬名于天下。宣宗好题画扇面。当时内廷的嫔妃与外廷的大臣,不少都得到过他赐予的墨宝。宣宗亲自给宣纸做广告,它便在纸业中成了唯我独尊的王牌了。
宣纸的命运同国运紧紧相连。凡遇战乱,宣纸的生产就呈现凋敝。最近二十年,以红星宣纸厂为主导的泾县宣纸,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但仍供不应求。这乃是因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喜欢传统书画的国人,一年多过一年。
半日的试墨,腕底的快感得到了大大的满足。最后,应主人的邀请,在特制的十米长卷上,写下了《试写红星宣纸》这首诗:
芳菲三月里,专访纸王来。
试墨神仙近,挥毫妙谛开。
龙蛇腾玉版,花事满雪胎。
诗穷情未尽,还共月徘徊。
宣纸的生命
1 我的藏书中,有一套线装的《钦定四库全书集部钦定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翻开来,赫然刻印着:“商务印书馆受教育部中央图书馆筹备处委托景印故宫博物院所藏文渊阁本”字样。这一套三册、宣纸、缎面,保存得新崭崭的线装书,名为《离骚全图》,实际上包含了《九歌》、《九章》等屈原大夫所有的作品,每一页都配着图,从中可以看出古人对楚辞的揣摩、学习与领悟。
这套书,是我老师的老父亲从“文革”烈火中抢救出来的。这位老人是出身于工人阶级家庭的老干部,根红苗正,又有不带渣儿(音zha—er,北方土话,相当于“缺陷”的意思)的革命经历,所以当时没被革命群众“揪”出来;他呢,也没有去“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而是投身于搜集和抢救各种书籍、文房四宝等文物。待十年浩劫结束后,他为这些宝物做成了一座博物馆。
一九八二年我从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进光明日报社做文化记者和文学编辑,那位伯父将这套《离骚全图》送给了我。这是我的第一套线装书,使我有幸亲近典籍的芳泽,体味到“家有诗书,满室生香”的兰馨境界。
可是,我却于不经意之间荒芜了它好几年,只因我未识它的真面目,以为它不过是今天的仿制本——是的,这套书的确是太新了:单看那宣纸,平展展,光鲜鲜,崭崭新,颜色像南海的有一种珍珠,淡黄里透着牙白,玉润亮泽,让人联想起一片黑蓝夜空上放着珠光的玉盘色。纸面上鲜红的格线又像印泥刚刚打上去的,似乎还带着朱砂和艾绒的鲜灵气,比少女的红唇还要润。而无论字的墨色还是画的墨线,都恍如用毛笔刚写出的,似乎还散发着墨君子的韵致和香气。在敬惜字纸的境界里,触摸在手上的那一刻,传达来的是绵软、悠然、岁月不舍的知心,就像作者刚刚写毕,把毛笔架起来,温馨地看着你品尝的那种感觉……
哎呀,这么新的宣纸,怎么会是老东西呢?
不过到底是我愚了。后来有两位藏书家都告诉我:它的确是一部老书,岁在民国初年。“好的宣纸,可以放上几百年、上千年都不变质。不但不碎、不腐、不蛀,而且还不变色,不起皱纹,不失光泽,永远都像新的一样。”
我觉得真是神奇,从此对宣纸的生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 对宣纸,凡识大字的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十个人里面,又准有九个存在着认识上的误区,以为那种薄薄的、软软的、洇洇的,用于写毛笔字和作国画的纸,都叫宣纸。
我也是最近才纠正了这种错认,因为我到了安徽省宣城市,亲自走进了泾县群山中的中国宣纸集团公司。
原来,“宣纸”乃特指也,只有宣城下辖的泾县一带生产出来的此纸,才能称为“宣纸”。其他的彼纸,泾县人一律只称其为“书画纸”。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宣纸质优。
泾县人有什么资格呢?
——当然还是因为宣纸独一无二的质优。
宣纸乃纸中极品,质地洁白细密,纹理清晰,棉韧坚实,百折不损,有“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之誉;又因光而不滑,吸水润墨,宜书宜画,不腐不蠹,而享有“纸寿千年”、“纸中之王”的美称。我国的典籍、经文、书画等珍品,大多都是赖宣纸而得以千古传存的;或可说,宣纸承载着中华文化长河的行进之舟,大河滚滚滔滔,就这么流淌出粗壮的黄河、长江!
大家都知道东汉蔡伦造纸,彰显了我国古代生产力和科技发展的辉煌水平,也为世界文明史做出了不朽的贡献。我们的宣纸就是根据蔡伦发明的植物纤维造纸术发展演变而来的,又经历了东晋时的藤纸、隋代时的楮皮纸等的进一步发展完善,终于从唐代开始,制造出了宣纸,以后历经上千年的陶冶,生生不息,至今青枝绿叶,花开灼灼。
有好多故事都跟宣纸有关: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写到宣纸,宝玉、黛玉、宝钗、惜春等在议论画大观园时,宝玉说:“家里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补充道:“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那“雪浪纸”,即宣纸。
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先生曾写信给西谛先生(郑振铎),说:“……用纸,我认为不如用宣纸……而较耐久,性亦柔软,适于订成较厚之书。”鲁迅先生还曾赠宣纸给一位苏联木刻家,后来他收到一批回赠的苏联版面。另一位使用宣纸的苏联木刻家对宣纸的评价是:“印版画,中国宣纸第一,世界无比。它湿润、柔和、敦厚、吃墨,光而不滑,实而不死。手拓木刻,它是最理想的纸。”
那“纸寿千年”的高明概括,是一九八○年我国国画大师刘海粟先生题写的。后来又一位国画大师吴作人先生,又在一九八五年题下“纸墨千秋”四个字。这“千年”与“千秋”,是对宣纸的生命极其深刻的心领神会,同时,也凝结着多少朝代、多少文人对宣纸,亦是对中国文化的生命感情啊。
3 我曾多少次听到过这样的民间故事——那是到达烧制陶瓷的某名产地,还有造酒、造醋等等的名产地,那里都大同小异地流传着说:当××宝物烧制、酿制到最后关头,其窑炉的火候忽然不行了,于是,烧制、酿制者便毅然投入火海,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那些宝物的横空出世……
这种崇高美好的故事,寓意非常明白:世间任何优秀的发明创造,都必须是用心血乃至生命换来的;任何想偷懒、偷盗、偷奸取巧、偷工减料、偷梁换柱、偷天换日的“走捷径”的手法、做法,必然是不能成功的。同理,在艰苦卓绝的人生之路上,尽管屡见投机者得手,暴得大名、大钱、大权(在当下这个转型期的社会更是于今为烈,乃“谗人高张,贤士无名”),但我不羡慕、不向往、不苟同并且坚决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