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宣纸之乡行
作者:蒋子龙 韩作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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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纸的滋味
随便一个文人,对宣纸都不会感到陌生,少时描红苦练永字八法,长大后的信笔涂鸦,及至瞻仰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书画,无一不是用宣纸勾画而成,“薄似蝉翼白似雪,抖似细绸不闻声”。习以为常看似简单的宣纸,一旦亲眼目睹它的制造过程,却不禁唏嘘感叹:一张宣纸的出炉,竟要经过十八道工序一百多道操作,生产周期长达三百多天!并且,并不是所有的古代流传下来的这种品性的纸都可以称为“宣纸”,而只有安徽泾县出产的纸才能被冠以“宣纸”之名,其他地区产的同类纸,却只能叫做“书画纸”!这一切皆因古时这里称“宣州”,它是最早产这种纸之地,故称“宣纸”。
没到过泾县,自然不会体会宣纸生产的辛苦。我们一行人离了南京,车子在皖南山中徐行。江南四月的油菜花渐至远去,皖南葱绿的山水扑面而来。愈往里走,至山中丘陵地带,街市两旁风貌愈至古朴,路人的穿着也愈有点贫旧。当然,这古朴和贫旧,是相比起刚刚离开的富庶江南而言。正是应了古人的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闻名遐迩的泾县宣纸厂的厂房,就隐没于这貌不惊人看似无形的山水之间。我们先到了备料车间。一大片敞开的开阔地上,堆满了刚刚割下的青檀皮,那都是青檀树嫩枝上的皮,一捆捆,一条条,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和树体汁液的香气。几个头缠青巾的当地妇人正手持利刃一根根地捋着,削着,忙着捆扎,浸泡。青檀皮呈深褐色,看上去坚实,柔韧,妇女们手上剥皮的小刀灵巧地翻飞舞动,点点枝杈和飞屑落下。我忍不住好奇,捡起一根青檀皮,放在鼻子底下嗅着。果然,那是森林草木青葱的味道,甜糯,香醇,带着阳光、空气和露珠的新鲜。就是它们——这些青檀嫩枝皮,加上沙田稻草与猕猴桃藤汁一起,洗三洗,晾三晾,晒三晒,沤三沤,最后,发酵成了制造宣纸的主料。这三种植物只有当地能产,别处都不行。泾县山谷独特的湿度、温度加上喀斯特地形,才造就出上好的原料。如此苛刻的选材,想让宣纸不与众不同都不行。宣纸打从一开始,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充满着山野植物动人的生命气息。
接着来到生产车间,见淳朴憨厚的工人们挽着裤腿、打着赤膊,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们可跟画上画的古代作坊里那些涂彩抹粉、梳髻着袍的白面小生工人不一样,他们都是面色黧黑,牙齿焦黄,头发蓬乱的当地民工,穿着背心,挽着裤腿,吭哧吭哧在台前操作。各个车间和生产线,从叮叮当当的纺车式大木锤震耳欲聋的敲榨原料,到赤脚站在平台上拿大木把搅浆,到二人赤裸双手同抬纱网一张张从池子里捞浆成纸,再到烘烤墙边一张张拿木铲子将纸抹平……辛苦程度不言而喻,每一道程序,都完全是手工劳作。然工人们却似乎不觉其苦,一招一式,都做得细微备至,充满了行为艺术的味道。原来他们之所以这样,不只为生产产品,同时也是为表演技艺。千百年来,宣纸都用这种古法生产,直至二○○六年,宣纸手工制作技艺,已经进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宣纸连同它的生产工艺,都是个宝了。宣纸的每一滴纸浆每一片纹路里,都充溢着手的味道——一双双劳作的手,关节粗大,肿胀,气味浑浊,原始。正是人类手的气息的注入,才让宣纸“活”了起来——这一活就是千年,就是永恒不朽!植物的草木气息加上人类手的劳作,制造出如此精美绝伦之物,这也正是所谓“天人合一”罢!很难设想,假如是由大工业流水线制造,宣纸还如何能称其为宝贝?林林总总的人造纸当中,宣纸还拿什么来独树一帜?
宣纸的永恒,自不必说了。它的抗衰老、防腐蚀、防虫蛀之功,也是有目共睹。如果不是因为有宣纸,我们今日如何有缘得见唐人《五牛图》、宋人《清明上河图》以及千百年前文人学士皇帝大臣的奏章诏书?宣纸让文脉得以流传,让传统得以延续。刘海粟大师曾为宣纸厂题字:纸寿千年,墨韵万变。同行的天津作协蒋子龙主席也挥毫题字:一纸风行。这些已经道尽了宣纸个中三昧。
宣纸是人的滋味,是山林的滋味,是不朽的滋味。人生若有如此三味,夫复何求?
(责任编辑 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