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宣纸之乡行

作者:蒋子龙 韩作荣等

字体: 【

模仿、不复制、不跟风;即使穷着、淡着、冷着、边缘着,也决不放弃自己的原则,决不与之同流。我坚决相信:人生前进的每一跬步,不进入“呕心沥血”的境界,都应该说是攀不上最高的山峰。
  宣纸的生产过程当然也是如此,一点也不亚于“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的石灰粉。它要经过十八道工序一百多道操作,而且至今坚持保持着人工生产的“原始状态”,非是坚持有意泥古,也非是固守“落后的小农经济生产方式”,而是基于事实:机器生产出来的宣纸,就是怎么也赶不上人工的好——这恐怕就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高标准严要求吧?其起主要作用的因素,也是天地作用于生命的神秘力量吧?
  当我们正徜徉在青山绿树的掩映中,大口吸吮着皖南山区朴素、纯净的空气时,汽车突然九十度一猛拐,驶入一条极狭窄的小胡同。到了尽头,又豁然开朗,一个大院落出现在眼前。经过盘查,我们被放了进去,原来我们进入了宣纸集团的备料场。
  几位中年女工,穿着拖到脚面的大皮围裙,正在剥制青檀条。宣纸有三大原料:沙田稻草、青檀皮、杨藤(猕猴桃藤)汁,可谓之“宣纸三君子”。青藤属榆科,是一种石灰质指示性落叶乔木,必须在喀斯特山地、丘陵生长后,才具有纤维细密、均匀、成浆率高等特点。泾县自古就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之说,全县境内的一百四十余座大小山峰,大部分是喀斯特中、高丘陵,是青檀的理想生长地。只见女工们把青檀剥成薄于皮草、长可达丈的条子,几十条捆成一抱。看着似乎没什么神秘,可是把它们和其他二君子沤在一起,经过长长一年时间的“纳天地之光华,吞水火之仙气”,才能加工成白皮燎草,才可以用作宣纸的生产了。
  汽车又接着在青葱的山路上驰骋,七拐八弯,开到一片开阔地,戛然停下。这里恰在一座大山的弯抱里,有厂房,有办公大楼,有宿舍楼群,还有商店超市,这回我们是来到中国宣纸集团的大本营了。后来听说,这方圆几公里的平地,原来也都是群山和丘陵,竟是当年的工人们人挖肩扛,硬“造”出来的一片厂区。
  经过更加严格的盘查,我们被放行。
  生产规模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大,粉碎、调料、抄捞、挤榨、经盘、烘干、剪切、检验、包装……道道工序,上下衔接,秩序井然。每道工序不过几名、十几名工人,因此很难想象全国,包括日本、韩国、东南亚、美国等等成天见到、用到的那么多宣纸,就是出自这么少数的工人之手。一个个男女工人们全神贯注,不苟言笑,似乎不是在造纸,而是在完成着一个重大的文化传承使命。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抄捞工序:但见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工,各握着一张窗板大的竹帘的两角,同心协力从浆水中“走”一遭,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身后的台子上,经典地掀开竹帘,就“捞”出了一整张湿漉漉的纸。这张纸,整张是否成型,簿厚是否均匀,有无破损之处等等,全都系于两位工人的手感上——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那套线装书,又想起多少次自己见过、用过的宣纸,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汹涌激动起来:那一张张雪白高贵的宣纸,竟原来是这样诞生的!
  对,“诞生”,就是这个有分量的词。好比十月怀胎的母亲,经过千辛万苦,用自己生命中最精华的养料,滋养出了一个新的生命。又好比采撷了日月天地的光华,集纳了千秋万代的精粹,我们中华民族乃至全世界各个民族的文明,点点滴滴,积累至今,写就出一部越来越丰厚、灿烂的人类文明史!
  站在我身边的大作家蒋子龙先生,会书法,过去经常使用宣纸,脸上也不由得变了色,连连说:“以后,可不敢随随便便对待宣纸了……”
  中国宣纸集团老总佘光斌亦说:“是啊,宣纸的珍贵越来越被世人所认识。现在有些明、清、民国的上好宣纸,一张就是成百上千元,以至于有的人不存钱,改藏宣纸了。”
  4 前面我两次提到,我们进入宣纸集团公司的生产重地时,都是被严格审查了身份后,才被允许进入的。
  这是因为历史上,曾几次三番地发生过恶性事件:
  一八八六年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中国宣纸夺得了金质奖章(中国另一获得金奖的为风筝)后,又在清光绪末年的上海纸张比赛大会上名列第一。两次闪亮登场,让中国宣纸的名声大震,国际销路大大增加,这可让有些国家的商人睡不着觉了,眼见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别人的腰包,他们狰狞的脸上露出魔鬼的凶相,打定主意要对中国宣纸下手了!
  最典型的就是日本。
  一九○三年,日本由政府出面,向满清政府发出邀请函,邀请中国派工商考察团赴日考察。其中非常引人注目的,是指名特邀泾县小岭宣纸同业公会主席曹廷柱,而且要求他携带有关原材料,当场一道道表演宣纸的生产过程。
  谁也不是傻子,谁看不出其中包藏的祸心呢!而最让人气愤的,是日方的傲慢态度,把个假邀考察,真窃取宣纸生产工艺做得明日张胆,一副全然不把中国放在眼里的强盗架势。对此,中国宣纸正宗继承人曹廷柱心知肚明,处处小心防范,始终没让日方得逞。日商一计不成,又以月薪十万日元作为诱饵,企图引诱曹廷柱留在日本“为大日本帝国服务”,遭到曹的严词拒绝。
  可叹在以后的七八十年中,中国政局进入了多灾多难的民族磨难时期。在历史的一次又一次电闪雷鸣中,中国这艘古老的航船几度风雨飘摇,日方一次次乘人之危,以各种卑劣手段,行窃中国宣纸生产机密。最终传说:连抗战期间都没被强取豪夺的这个珍宝,在上世纪中国的十年内乱中,终于被日商窃走了!听说,日方在其境内,竟已培植出了成片的青檀木基地,另外的沙田稻草和杨藤汁也都弄到手了,欣喜若狂的日商笑得满脸开了花,野心勃勃地算计着造出中国宣纸以后,他们将能获得怎样丰厚的利润。
  然而,然而啊——中国宣纸只姓“中国”,不姓外姓!在同样原材料、同样配方、同样工艺的条件下,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经过一年复一年的可耻的失败,在日本,就是怎么也造不出高品级的宣纸来。
  有人从科学的角度得出结论,认为是差在气候、气温、水质乃至空气里各种微粒的含量上。也就是说,一方土地养育一方人,只要离开古朴的皖南山林,就会出现南橘北枳的局面,谁也休想触碰到宣纸的灵魂。
  灵魂,看不见,摸不着,无声无息,似乎是最虚无缥缈的了。然而灵魂,又是时时处处飞翔着,最坚硬、最顽强、最不可忽略的一种高贵的存在——之于头顶上,它是天;之于脚底下,它是地;之于人的躯体,它是心脏,是大脑,是支配人所有行动的东君主。人可以二十一天不吃饭,三天不喝水,但是须臾不可无灵魂。
  不知日方最终明白没明白“灵魂”这两个字?!
  不过,我却还有着另外的想法:当我站在热气蒸腾的烘烤车间,看到光着脊梁的小伙子,冒着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兢兢业业地将一张又一张湿纸贴在机壁上,像呵护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烘干,再像接生

[1] [2] [3] [4] [5] [6] [8] [9]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