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哭麦

作者:王 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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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黄毛。此时的黄毛已将那只田鼠彻底咽下去。它甚至还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杜红也惊愕地说,它……它是一只羊啊,怎么能吃老鼠?!
  杨鸣没说话,又从口袋里抓出一只田鼠。但这一次,他没再把这只田鼠放到盆里,而是直接举到黄毛的面前。这只田鼠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在杨鸣的手里吱吱乱叫,四条腿拼命挣扎着来回乱蹬。杨鸣试探着将它举到黄毛的嘴边,想看一看它是否还会吃到嘴里。但黄毛显然被这只挣扎的田鼠吓着了,连忙把嘴躲开,又向后退了一步。
  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傍晚。我们玩得很开心,几乎已将割麦子的事完全忘记了。但杨鸣的头脑仍很清醒。他看一看外面的天色就拿出胶布又将黄毛的嘴重新缠起来。他说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完的,孙羊倌儿发现黄毛不见了,一定会到处找的。
  杨鸣果然没有说错。天黑以后,我们正吃晚饭,孙羊倌儿就来到我们集体户。我们见到孙羊倌儿的样子都吃了一惊,他一定是为寻找黄毛跑过很多地方,看上去疲惫不堪,好像还在哪里跌了一跤,脚上满是泥水,一条裤腿也扯开一条很长的口子。他一进来突然愣了一下,耸起鼻子闻了闻,接着两只混浊的眼睛就倏地亮起来。
  他问,你们……在吃煮肉?
  我们确实正吃煮肉。但我们煮的并不是羊肉,而是大雁肉。黄小毛有一支制作精良的弹弓,手柄是一种猛禽的胸骨,皮筋是医生听诊器上的胶管。这支弹弓不仅拉力强大,据黄小毛说,用起来也非常的得心应手。黄小毛打弹弓几乎弹无虚发。每当我们想改善一下伙食,就指望他用这支弹弓去打猎。我们这一带是大洼地区,水源很充沛,不仅河道纵横,湿地也很多。因此每到春季,各种鸟类就会聚集到这里。黄小毛打弹弓很讲究,要用小孩子玩的那种玻璃球,这种玻璃球的杀伤力可想而知,但成本也很高,因此,一般的飞鸟他是不屑打的,只打野鸭、鹭鸶或大雁一类的大型飞禽。在这个下午,我们从田里挖田鼠回来的路上,黄小毛又乘兴打下两只很肥的大雁,所以这天晚上,我们的餐桌上也就显得很丰盛。孙羊倌儿听说我们煮的并不是他的黄毛,而只是两只大雁,立刻有些失望。但他并不肯轻信,又走过来伸头朝桌上看了看。这时我们的餐桌上已狼藉了很多啃过的骨头。但这些显然不是羊骨。因为羊骨都是粗而短,而我们桌上的却细而长,一看就知道,应该都是禽类的尸骨。杨鸣抬起头看一眼孙羊倌儿,不动声色地说,也来喝一杯吧。
  孙羊倌儿立刻摇摇头。他这时当然没心思喝酒。
  他想了一下,忽然说,其实……你们误会了。
  我们有些奇怪,立刻抬头看看他。
  他又说,你们一定以为,我是来找黄毛的。
  黄小毛问,怎么,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孙羊倌儿说,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
  道歉?
  我们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又都回过头去看着孙羊倌儿。
  孙羊倌儿的样子很诚恳,他对杨鸣说,今天中午,是我骗了你,我的羊确实跑进你们的院子,不仅偷吃了很多干草,还啃了你们的白菜。
  杨鸣立刻笑了,摆摆手说没有,没有这回事。
  孙羊倌儿张张嘴,看看杨鸣。
  杨鸣说,白菜是我自己吃的。
  你……自己吃的?
  当然是我自己吃的,杨鸣说,我这一阵天天吃咸菜,实在有些馋了,今天中午就趁他们不在熬了一锅白菜,吃完之后又故意做成被你的羊啃过的样子,这件事我已经向他们承认过错误,他们也原谅我了。杨鸣一边说,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我们尽管都没反应过来,不知杨鸣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图,但还是立刻沿着他说的方向朝孙羊倌儿点点头,表示杨鸣说的确有其事。事后杨鸣告诉我们,孙羊倌儿在这个晚上来向我们道歉,其实用心是很险恶的,他首先承认自己的羊偷吃了我们的干草和白菜,只要我们一承认,也就等于承认了他的羊曾经来过我们的院子,接下来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我们要羊了。杨鸣说,也正因为他看穿这一点,所以才绝口否认那些羊来吃过我们的菜。但在这个晚上,孙羊倌儿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他索性在我们桌前坐下来,说这一下午找羊也够累了,喝一杯就喝一杯。我们立刻被他身上散发出的腥膻臊臭熏得皱起眉头。杜红沉了一下,婉转地对他说,你还是……不要喝酒了,赶快去找你的羊吧。黄小毛也说是啊,如果再不找就更危险了。孙羊倌儿已经看出我们并没有真心请他喝酒的意思,于是讪讪地站起来说,其实他为生产队看管这几十只羊也很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挣的工分却很少。他苦着脸说,一天只有八分工啊,还不及一个壮劳力,现在分值这样低,一个工分才五分钱,干一天只能挣四角钱,如果再丢一只羊,至少要赔生产队二十多元,那就等于两个月白干了。孙羊倌儿一边这样说,还用力挤了挤那两只浑浊的烂眼。杨鸣说是啊,所以我们才劝你赶紧去找,羊这东西不像狗,一旦走丢了自己是不会回来的。杨鸣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站起来,做出向外送他的意思。但就在这时,突然从库房那边传来呜的一声。这一声立刻引起孙羊倌儿的注意。
  他很认真地听了听,问,这是……什么声音?
  杨鸣并不回答,已经半推半送地将他拥到门口。
  孙羊倌儿仍然很用力地侧起耳朵。但他只顾外面,却没有注意到脚下,刚一迈腿只听吱的一声。他立刻吓得跳起来。低头看一看,才发现是踩到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而且这口袋里还在一下一下地动着。他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捅了一下问,这里面……是什么?
  杨鸣不动声色地说,没什么。
  孙羊倌儿说没什么,没什么这里面怎么还在动?
  杨鸣拍拍他的肩膀说,这跟你没关系,还是去找你的羊吧。
  孙羊倌儿盯住杨鸣,突然说,我要看一看这只口袋。
  杨鸣说,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这跟你没关系。
  孙羊倌儿慢慢拨开杨鸣的手,又蹲下身去。
  他说,我一定要看一看。
  杨鸣问,你非要看?
  孙羊倌儿说,要看。
  好吧,杨鸣点点头,说可以。
  杨鸣一边这样说着就将扎在口袋上的绳索解开,然后对孙羊倌儿说,你可以伸进手去摸一摸,只要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孙羊倌儿似乎有些迟疑,但又很认真地看了看杨鸣,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知道黄毛不会在这里面,我只是……嗯……有些好奇。他这样说着就伸进手去,摸了一下,皱皱眉头,接着又摸了一下。突然,他哇地大叫一声抽出手,身体也随之跳起来,然后瞪着杨鸣嚷道,你……你弄这些老鼠来干啥?!
  杨鸣笑笑说,我已经说过了,这里面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孙羊倌儿没再说话,转身气哼哼地走出门去。但是,就在他来到院子里,走过前面一排房子时,突然一伸手就推开了库房的门。当时谁都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杨鸣的脸色立刻变了。但是,孙羊倌儿探进身去,拉亮电灯,伸着脖颈朝屋里看了好一阵却并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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