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哭麦
作者:王 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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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明白了黄小毛的用意,把猪皮鳔刷在黄毛的身上,再将狼皮粘上去,这真是一个天才的想法。杨鸣对黄小毛的这个办法也很欣赏。他立刻让杜红找来一只小铁桶,然后在院子里架起几根木柴,没过多久,就将猪皮鳔熬成一桶黏稠的鳔胶。
黄小毛用手试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说果然很黏。
但是,我们事先都没想到,刷猪皮鳔对于黄毛来说却是一个极为痛苦甚至可怕的过程。熬化的猪皮鳔必须趁热才能使用,否则一凉就会凝结,但将滚烫的猪皮鳔刷在身上,那感觉让人想一想都会不寒而栗。杨鸣为了防止黄毛嗥叫,又将它的嘴用胶布缠起来。他在它身上刷猪皮鳔时娴熟得就像一个油漆匠,无论黄毛被烫得怎样痛苦地扭动身体,他的刷子始终没有停下来。最后一直刷到黄毛的屁股,刷完最后一刷子,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黄小毛也已将那张狼皮的里面刷好了鳔胶。刷了鳔胶的狼皮显得热气腾腾,也更加柔软,杨鸣在我们的帮助下将这张狼皮小心地拎起来,然后就一点一点地粘在黄毛的身上。这显然曾是一只非常傈悍的雄狼,体型很健壮,但黄毛的身材却瘦小了一些,这样披上这张狼皮就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像是穿了一件很不合体的裘皮大衣。而且头部也有些问题,这张狼皮的头部虽然完整,两只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洞,刚好在黄毛两眼的位置,但黄毛的头上还顶着两只犄角,这就不太好处理,狼是从不长角的,披了一身狼皮的黄毛再顶着两根一寸多长的犄角,看上去就有些滑稽。好在这张狼皮的头部也相对大一些,杨鸣索性将两只狼耳包在犄角上,这样一来耳朵恰好也就直挺挺地竖起来,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威风。杨鸣做完这一切,就用一些布条将黄毛的全身缠起来。他说这样会起到固定作用,使狼皮在它的身上粘合得更加充分。此时黄毛也渐渐安静下来。它身上的猪皮鳔已开始凝结,因此不仅不再灼热,反而还有了一些暖意。直到这时,我们也才都松了一口气。
问题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我们为黄毛的身上粘贴狼皮,原本是想让它暖和一些,就像为它增添一件御寒的衣服。但在这个下午,当我们再次把它从库房里牵出来时却意外地发现,它竟然真有了几分狼的样子。这个发现不仅让我们觉得有趣,也立刻兴奋起来。黄小毛先去院子的外面看了看,然后闩紧大门,就将黄毛放到院子里。黄毛立刻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眯起眼。它在院里来回走了几圈,先是不停地扭动身体。这身皮毛粘在它的身上的确有些大,看上去很臃肿。它自己也显然对这身新的毛皮很不适应。此时它心里一定很奇怪,自己怎么会一下被搞成了这副怪样子。黄小毛从屋里抱出一面锦镜。这面锦镜还是我们当初下乡插队时,临行前学校赠送的,这时用红漆写在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斑驳,但镜子本身仍很明亮。黄小毛来到黄毛跟前,将这面镜子竖到地上。黄毛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突然吓得倒退了一步。它长这样大当然还从没见过狼,它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子有些可怕。但是,我发现,它又在镜子的前面照了一阵,接着又来回走了走,突然就扬起头来。这时缠在它嘴上的胶布虽然已被揭掉,但它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两天的叫法,于是张开嘴,又冲着天空“呜——”地叫了一声。它的叫声立刻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们感觉它这一声真是叫得太像了,也太贴切了,就像我们穿着褪了色的绿军装高唱“革命青年,志在四方”一样贴切。也就在这时,黄毛大概由于放松下来,扑哧一声又屙出一摊粪。黄小毛低头看了看,突然瞪起眼说,这东西……它拉的不是粪球,是……是粪条!我和杨鸣立刻走过来,蹲下身观察了一下。果然,黄毛屙出的已不像羊粪,羊粪都是球状的,看上去很像小孩子们玩的那种玻璃球。而这时黄毛拉的却是一条一条的,有些像人粪,如果再细看,里面竟还有一些老鼠的毛皮和没有消化的碎骨。这时黄毛的神情也开始放松下来,它已适应了这身毛皮,很可能也意识到这身新毛皮的意义,于是挺起胸,昂起头,连走路的姿态也有了几分神气。杨鸣又看看它,就从屋里拎出那只装着田鼠的口袋。口袋里的田鼠被闷了这样长的时间,又相互拥挤相互踩踏,叫声已明显微弱下去。但黄毛听到这叫声顿时精神一振,接着就用两眼盯住这只口袋。
杨鸣从口袋里抓出一只田鼠,试着放到地上。这只田鼠已经很虚弱,在地上踉踉跄跄地爬了几步就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也就在这时,黄毛做出了一个让我们大家都感到意外的举动,它慢慢走过去,竟然一口就将这只田鼠叼到嘴里。它这一次已叼得很娴熟,为了咀嚼充分,还不停地将这只田鼠在嘴里变换着位置,接着一仰脖就咽了下去。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惊愕地瞪着它。杨鸣又掏出一只田鼠。这只田鼠看上去要欢实一些。但是,杨鸣刚刚将它放到地上,让它跑了几步,黄毛立刻就扑上去。但黄毛还是扑得笨拙了一些,它毕竟是一只偶蹄动物,没有食肉动物的那种利爪,所以在扑食的时候由于巨大的惯性两只前蹄就向前滑行了一下,而那只田鼠则趁机在它的两蹄之间钻了出去。黄毛一下被激怒了,立刻又追上去,就在跳到那只田鼠跟前的一瞬,它的一只前蹄无意间将田鼠踢了一下。那只田鼠立刻像个软耷耷的皮球骨碌碌地被踢出很远。这一来反而引起黄毛的兴趣,它跟着追过去又踢了一脚。那只田鼠刚刚爬起来,还没缓过神就又被踢了出去。黄毛就这样跟在后面不停地将这只小田鼠踢来踢去,直到踢得它一动不动了,才意犹未尽地叼起来一口吃掉了。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游戏。在这个上午,我们就这样将一只只田鼠放出来,然后看着黄毛去追逐,再像玩一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直到最后将被踢得晕头转向的田鼠一口吞到嘴里,再津津有味地嚼着吃掉。黄毛越玩兴致越高,脚下也更加熟练。后来还是黄小毛提醒才让它停下来。黄小毛说,吃肉毕竟不像吃草,多了会消化不良。
杨鸣的办法果然开始奏效。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孙羊倌儿在水渠边发现了那堆羊毛和猪骨。他一眼就认出那些羊毛是黄毛的,跟着也就认定猪骨一定是羊骨。孙羊倌儿先是感到很吃惊,搞不清楚他的黄毛怎么会被吃成这样,他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就赶起羊群跌跌撞撞地回村来找常二捆。常二捆在这个傍晚正召集几个副队长开会,部署开镰收割小麦的具体事宜。孙羊倌儿一步跌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回完了……彻底完了,不知给什么野物吃掉了,只剩……只剩一堆烂骨头了。常二捆被孙羊倌儿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然后就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没看到这里正在开会?有什么事等散了会再说。
孙羊倌儿瞪着两眼说,吃了……黄毛……给吃了。
常二捆这才听出了问题,连忙问,黄毛被什么吃了?是那些知青吗? 孙羊倌儿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清楚,不知是知青还是别的啥动物。
孙羊倌儿说着就将兜来的那堆羊毛碎骨呼啦一下倒在桌子上。常二捆和几个副队长立刻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捏起带血的羊毛和碎骨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显然,还都有新鲜的血腥气。但这就有了一个更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