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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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说好我请客的,别扫我的兴。杜凤就不再坚持了。几十块的钱,杜凰反正也不缺。两人各自开着车来,走出西餐厅,杜凤以为可以道别了,杜凰却突然停住,随口问,哎,听说你病了?
没有。
我听李真诚说的,说你病了。
没有呀,真的没有。
你再想想,是不是白带很多、有点臭味?是不是那里长了一些小结结,米粒大小?杜凰说这话时,手往杜凤裤裆处指了指。
杜凤脑袋嗡的一声炸开,脸猛地红了。她是有问题,几天前就有了,有点痒,挠几下,还有血。她谁也没说过,偷偷担心着恐惧着,又存几分侥幸之心。原本也打算私下去医院瞧瞧,不料李真诚却已经发现,而且告诉了杜凰。
她站着不动,也不说,眼睑垂下。
走吧走吧,跟我去查查。杜凰说,还是李真诚聪明,我是干什么的,这方面出问题不找我找谁?走吧,现在就去,坐我车去,回头你再到这里取车。
杜凤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去,不能去。但她腿已经迈出去,这时候她觉得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到医院去的时间并不长,躺上去,一眨眼,杜凰就说好了,可以了。杜凰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和大口罩,整张脸只剩两只眼睛,眼睛被一身的白反衬得幽暗阴森,看上去像假的,很陌生。采了样,先做个病理检查。她不像对杜凤说,更像自言自语或者吩咐手下,声音很低。检查室里没有其他人,她低着头在瓶瓶罐罐间忙着。先泡在福尔马林液里,她说,得先让细胞固定了,然后切片、制蜡、上色……这时她转过身,摘下口罩。杜凤看到她笑了一下,一笑,她又是原来的杜凰了。
好啦,你先回吧,出报告后我再告诉你。没事,就是有事也没关系,治一治就好了。
杜凤点点头,默默穿上裤子,默默往门外走。女人到这个年纪,妇科出一两个病不算稀奇,她可以病,愿意病,得癌都行,可是,千万千万不能是那种病。那种病的渠道现在有分支了,来路复杂,这一点杜凰不清楚、李真诚不清楚,她自己却是心知肚明的。
按正常,她得问一问杜凰。杜凰在这一行二十多年,看一眼差不多就有数了。但是,现在杜凤没法问,上下唇已经被紧紧粘到一起了,她没有力气把它们搬动。况且,问不问其结果都无从改变,若一定是万劫不复,迟一秒钟知道总还是好的。
等着,像死人一样等。
杜凰是在五天后打来电话的。这五天里杜凤静静地上班,静静地下班。家中也是静静的,李真诚单位到丰登县办作者培训班了,他难得出差一次,去当工作人员。
杜凰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柔和,一点没有异样。知道HPV吗,人类乳头瘤病毒?杜凰问。
杜凤不知道,她没有答。杜凰看样子也不需要回答,她继续说,凤呀,该死的,你被这种病毒感染了,得尖锐湿疣了,是一种性病哩。
杜凤听到自己心脏内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有千万部老掉牙的拖拉机竞相驰过。
这种病一般跟不洁性史有关,一般有一至八个月的潜伏期,一般可以治愈,一般治愈后还可能复发。不过没关系,凤你别紧张,不是还有我吗?我包你治好。
杜凤想象着电话那头杜凰的表情,杜凰话还没说完,说呀,往下说。
杜凰说,李真诚那天跟我一说,我就先帮他检查过了,他没事,至少到那天为止,他还没症状,目检正常。所以,凤呀,这事就麻烦了。我是做医生的,身体上的病还有把握治,身体之外的,哎呀,你说说看是不是很讨厌呀,太难治了。
杜凤说,是啊,是难治。
杜凤把电话放下,走到窗子前眺望。外面那片白花花的空地在烈日下袒露着千疮百孔的破败相,尘士纷扬弥散。这座城市已经持续两个多月的高温了,没有台风没有雨,雨都到哪里去了呢?
十二
第二天上班时,杜凤觉得她需要拜访一个人。
工会离市直机关大院并不远,开车去,门口有士兵拦。杜风递上工作证,草草登记一下,人家就放行了。这样的手续在市政府大楼又重复了一次,都不太复杂。作为一个在机关办公室一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出入外单位的大门实在不是件太难的事。之前杜凤也去过这座楼,开会或者送文件,却从未敲开欧丰沛的门。现在,她得去敲了。去之前,她先翻开省市直机关各厅局通讯录,一点都不费劲,一下子就找到欧丰沛名字后面的那串数字。她办公桌上就有电话机,但她不用,而是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在别人的电话机上按下那串数字。对方接起,喂一声,杜凤没有应,搁下了。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欧丰沛是否在办公室,他在就好。
但是,待她走进市府大楼时,欧丰沛已经不在,门锁着。
她没有马上走,她想既然来了,来一趟不容易,于是拐进市政府秘书二处,那里有她熟人,某场会议上认识的、对方知道她的身份,欧副市长的大姨子嘛,就很热情,让座、倒茶。杜凤坦然接受,她脸上笑吟吟的,体现出一个老机关的从容与练达。说起欧丰沛的话题时,她也接。那人说,有一次欧市长的太太来找他,真是吓一跳,这不是省总工会的杜主任吗?怎么变成他太太了?嘻嘻,原来你们是双胞胎,真好玩。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笑得最开心的是杜凤,她说,就是呀,我老公单位的人去医院看病,也把他太太认成我了,老是出笑话。
心里一阵阵的凉意此时却蛇一样窜过。她在扮演一个陌生的自己,嘴脸很古怪,面目很狰狞。但是现在还能苛求什么呢?已经到这地步,前面的路都被堵死了,唯一剩一条缝隙就是欧丰沛,解铃还需系铃人,至少他得分担一下。
而且,他难道没事吗?他如果有事,杜凰也该有事。别人一次就染上,作为夫妻,杜凰怎么可能没事?对于这一点,杜凤几乎生出好奇了,解惑的途径唯有欧丰沛,总不能问杜凰。欧丰沛不见她那可不行,一次不见还可以找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这个决心她没有憋在腹中,而是说出来了,她让秘书二处的那个熟人转告欧丰沛。她说,不好意思,麻烦你跟欧丰沛说一下,我有急事,一定要找到他。谢谢啦。
她离去时心里开始算一道算术题:六十除以五等于多少?十二。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转动几下。欧丰沛的电话现在随时可能打过来,如果以每五分钟为一个单位,那么一个小时之内,她的手机将有十二次响起来的可能。
但是手机不响。严格上说,别人的电话还是来过的,也有一两则看似有趣其实无聊的段子,但都没有欧丰沛的。过了中午,过了下午,下了班,值班室里电视已经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杜凤仍留在单位里。办公室空荡荡的,连灯光都随心所欲地泛着慵懒。杜凤叹了口气,她一时也辨不清内心的感觉,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更像疲倦。早上她似乎还是一名临赛的运动员,提着股劲要投入一场竞技,不料对手却断然缺席,于是她一脚踩空,扑倒在地。她从椅子上起来,草草收拾桌上的杂碎,然后打算回家。这时,电话响了,是欧丰沛打来的,他终于打来了,语调很难听。喂,干吗?!
杜凤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不答。欧丰沛也没马上再问。龟话里嗡嗡空响。最后还是欧丰沛开口,他说,凤呀,听说你找我,有事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