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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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明察秋毫。九十年代初期,杜凰在医学院里迷过一阵香功,练着练着,报纸上又说香功是骗局,姓田的创始人自己得肝癌死了,他儿子还隐瞒不报等等,负面新闻一大堆。但杜凰却坚持说自己收获惊人,一些本来还在体内某个角落沉睡着的嗅觉功能,都雨夜梨花似的千树万树璀璨绽放,哪儿香哪儿臭哪儿有股异味,反正丝丝缕缕都逃不过她的鼻子。
杜凤必须放进嘴后才能辨别判断,而杜凰却可以决胜于数米之外,比较而言,老天无疑更疼杜凰。
老天一直都更疼杜凰。
杜凰事业有成,杜凰有欧丰沛,欧丰沛能给她买这么气派的大房子。每次走进他们家的门,杜凤都忍不住长吸一口气,又悄悄吐掉。很多事你不承认不行,将自家一百平方米不到的小套房跟杜凰这套装修豪华的复式房一比,都比出新旧两个社会了,单这一点,她们这对来自同一子宫的姐妹,命好命歹已经差别很大了。
屋里只有杜凰一人。杜凰单薄的身子让房子显得更大更豪华。
小欧呢?杜凤问。一直以来她也随杜凰这么叫。
杜凰到里屋取出两个硕大的手提袋,递给杜风。他哪有空在家呆着?整天开会,淹死在文山会海中,说的就是他。
噢。杜凤应一声。当官还能不跟开会联在一起?所以杜凰的抱怨无论怎么听,都不免几分造作。杜凤把纸袋接过。纸袋是白色的,非常沉,外面写着一行金色的字:christian Dior。走出校门这么久,杜凤专业丢差不多了,但这个词她很熟悉,许多世界最顶尖品牌的衣服与化妆品的名字她都了如指掌。比如这个迪奥,每次去大洋百货专柜前,她脚不动,心却动得飞速。小小的一瓶或一支,裹上华丽的外壳,灯光一打,钻石般吓人。说吓人当然主要来自于它们的价格,一串的数字罗列在下面,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杜凰说,给你臭美吧。
杜凤把纸袋打开,取出一盒,盒子很大,硬邦邦沉甸甸的,一看,是凝世金颜乳霜。又取一盒,再取一盒,共十盒。再打开另一个袋子,手往下掏,掏出凝世金颜精华液,也是十盒。这两款,在迪奥产品中,都是顶级的。杜凤心跳不免加快,她想自己可能撞大运了。之前杜凰也常送她东西,化妆品、衣服、食物、水果,它们不是花钱买来的,全部的来处都是外人的贡献。只是这一次这个贡献有点特别,量多质优,不同凡响,而且特别合杜凤的意。
小欧的朋友送的,杜凰说,送这些给我干吗?我又不化妆。
杜凤脸上很平静,没有变化,她看着杜凰,眼里传递出的是一种完全赞同的神情。这时候,她可以把杜凰看成傻子。迪奥凝世金颜精华液大洋百货专柜上每盒四千两百元整,这不会错,杜凤记得很清楚,她曾屡次动心,又屡次被价格吓得缩回手去。至于乳霜,她努力回忆着,忆起一个数字:三千九。也就是说,这两大纸袋价值八万多元。可是杜凰不知道,杜凰一脸的不在乎说明她最多以为别人拿了一两百块钱的东西搪塞她。
哪有这么送化妆品法的?杜凤觉得这一点她真的想不明白,怎么跟批发似的?
就是!杜凰附和得很由衷。他说这样省事,这个袁敏!
谁?袁敏?
是啊,袁敏,他就是这种做事风格。
杜凤屏住气用劲想了想,她不是回忆啥时见过袁敏,袁敏她太知道了,脸都快熟烂,袁敏是李真诚的中学同学。李真诚几个在省城工作的中学同学三天两头聚一起海吃胡喝,偶尔会带上家属,杜凤也去过。撇开酒桌上的草草照面,袁敏还动不动来家里找李真诚,也没见他们谈什么,只是在客厅里闲坐,两人一起眼盯着电视看体育比赛,一起大呼小叫。别人的游戏别人的胜利,哪一点荣光能沾到你头上,何至于如此全心全意?这是杜凤永远不能理解的。杜凤发出嘲讽时,李真诚手一甩,白过轻蔑的一眼。你懂什么?他伸出食指重重地往电视屏幕上指着说,这里头奥妙多着哩!人跟人怎么过招与拆招、怎么明算与暗算、怎么征服与反戈一击,等等等等,全都在球场上尽情上演。
袁敏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
李真诚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明争暗斗的过程,你死我活你败我胜,该忍则忍,该装得装,该出手就稳准狠出手,直扑死穴,决不手软,其花样跟球赛难道不是一模一样的吗?
袁敏又附和:是啊是啊。
袁敏并不是一直与李真诚走得这么近的,只是从前年起,两人才燃起友谊的火苗。袁敏以前不认识欧丰沛,是李真诚前一阵带去见上面的,这事杜凤知道,却并没在意。
杜凤的思维开始往另一条道上奔去:袁敏为什么送这些东西给杜凰?一直以来杜凤都没太明白袁敏究竟从事什么职业,问他,他答:瞎混呗。或者问李真诚,李真诚也稀里糊涂地说,好像做什么生意吧。一瞎混的袁敏在穿着打扮上虽然一直不差,但实在也没见他如何阔过。李真诚是袁敏的中学同学,欧丰沛是李真诚大学同学,中学同学通过李真诚认识了大学同学,然后,这个中学同学越过李真诚,将一堆东西送到大学同学老婆的手中,李真诚的老婆却被忽略不计了。
因为杜凰是欧丰沛的老婆。
杜凤把化妆品收进纸袋。杜凰送的东西她一向不客气,不要白不要。尤其是这一次,礼物来自丈夫的中学同学,她凭什么不收入囊中?谢谢了!
但她并没拿光,在桌上各留下两盒。你也用用吧,这个年纪了,保养还是很重要的。这话她是真心倒出来的。拿走大头,她已经知足了,就这点而言,她觉得自己还行,不管怎么说,做人仍不失厚道。
但是杜凰把留下的东西都抓进纸袋里。杜凰说,不用不用,我上班整天蒙一个大口罩,那就是最好的化妆品了,又隔灰尘又挡细菌。怎么受得了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我都佩服死你了。
杜凤不再坚持,她说,好吧,那我就全部搜刮走。以后再有人送,你不要心疼,再接再厉,继续给我。说着,她笑,很开心地笑。
但是刚进了电梯她脸就僵住了。她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纸袋,心里开始总结今天的得失。总的说来,来杜凰家这一趟她是悲欣交织。
六
李奋的成绩比预估的更糟,四百七十三。
一打完声讯台电话问到成绩,杜凤就马上掏出手机,她把这个结果以及李奋的准考证号和考生号编成短信,发给欧丰沛。接着,她马上又发去第二条:请帮忙打听一下,今年的录取线可能切到哪?另外,你哪所院校有过硬的狐朋狗友?过几天就要报志愿了。
欧丰沛也许在上班,也许在开会,也许出差在外,无论干吗,收到短信后,按理总该回复一个,至少礼貌性地“噢”一声。
但是没有。一天过去两天过去,杜凤手机里一直没出现欧丰沛的信息。
欧丰沛的手机号杜凤早就储存了,但之前她从未给他发过短信,连段子都没转发过。有没有拨打过?有,但也不多,屈指可数。会不会欧丰沛手机里没储存杜凤的号码,所以那两条短信并没显示发信者的姓名,于是他漠然置之?不会,不可能,明明写了李奋的名字,周围还能有第二个李奋?或者就是根本没见到?欧丰沛每天都那么忙,他气喘吁吁地周旋于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