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字体: 【大 中 小】
都退尽痊愈之后,她要不要重新回到那张床上,与李真诚共眠?
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下班,下了班李真诚仍然打球、打牌、喝酒。看似一如既往,但丝丝缕缕的异样还是隐约突起。杜凤觉得除了球与牌之外,李真诚肯定还忙活着另外的事,他已经忙好一阵了,蚯蚓般在地底下兴奋地拱呀拱,别人却看不见他行进的轨迹。
几天后的晚上,杜凰来敲门。从去医院检查的那天起,杜凤就再也没见过杜凰,她以为一辈子都未必再见了,可是杜凰却来了。杜凰脸蜡黄,眼微红。李真诚也在家,他高声招呼杜凰坐,快坐。杜凰坐下,看着李真诚。姐夫!她叫。以前她一直连名带姓叫李真诚,第一次叫姐夫。她一直盯着李真诚,她说,是你干的吧?
李真诚笑眯眯地问,我干什么了?
杜凰说,小欧不好,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可是他是我女儿的父亲,女儿留学的一大笔费用主要还得靠他。你看,你做事这么绝,一点情面不讲。他一直以为你是最贴心的人,你告他跟他自己告自己简直就没什么两样哩。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杜凤。凤呀,你看李真诚多了不起!你们工会旁那块地,袁敏拿去后,如何让小欧弄到批件,如何把容积率往上提,然后再如何倒给陈砖头,这一来二去的,你们家李真诚居然有根有据都能说得出个大概。他多有心,怎么带袁敏认识小欧的,小欧和袁敏怎么交易的,袁敏与陈砖头又是怎样成交的,一笔一笔竟细细记录了,一点都不嫌麻烦。而且,最牛的是,他在举报信上写着欧丰沛大学同学、连襟李真诚。有几个人举报敢署真名啊?他真的很牛。他这个连襟这么多年来一直以同学、朋友、伴郎的友善面目迷惑了小欧,看上去嘻嘻哈哈,心里不知道怎么嫉妒不甘哩。小欧这么聪明的人都大意了,谁会想到哩,天底下还有伪装得这么不露痕迹的人!
她站起,往门外走,边走边说,现在好了,你们如愿了。小欧以后在牢里会祝福你们的。
门开起,又重重地关上。杜风和李真诚都坐着不动,坐了很久。杜凤问,真是这样?
李真诚笑笑说,本来不告的,可是你看就是这么巧,陈砖头的儿子成了我的作者,他投给我的那篇小说写的就是一个房地产商跑工程的故事,里头写得可细了。我说情节不可信,那孩子急着发表,就举生活实例,比如哪次哪次他爸爸怎么做,哪次哪次又跟什么官员怎么公关等等。他如果不把欧丰沛带出来,我的兴趣也不大,可是他说了真人真事,这个人又这么熟,我不好奇都不行了。进一步好奇就是在丰登县,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福尔摩斯的快乐,谁知也不太难,就收拢到一大堆事实。那些暴发户他们可没太多顾虑,也见多了,明明知道被人中间榨走巨款,私底下他们总还是有发发牢骚的时候嘛。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说,从来没告过人哩,试着告一告,也挺好玩的。你不高兴了?
杜凤转开脸。她没有感觉,胸里堵着一团,满满地往上涌,可是她却失去了判断力,不知道它们都是什么,有着怎样的滋味。整天蜷在电视前看比赛的李真诚,整天没心没肺乐呵呵打球的李真诚,他竟然这样出手,将欧丰沛告了?这事太荒谬了。
呵——李真诚拔长身子伸了个懒腰,看上去他很舒坦。手从头顶缩回后,他又把右手攥成拳,放在左掌心用力搓着,他的胳膊上因此拱起一块块结实的肌肉。他蹦跳两下,左右扭动腰肢,然后右臂往前一挥,做出扣球动作。暴冲对角,呵!他大声喊起,额上凸着青筋,仿佛球桌就摆在前面,一场真正的比赛正在进行。
杜凤好半天不吭声。她的脑子分成两半,一半鼓励她,一半压制她。最后,鼓励占了上风,于是她开口。她缓缓地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不久前,我曾经有过一次出轨……
我知道。
我得尖锐湿疣跟此事有关……
我知道。
我出轨的那个人是欧丰沛……
哎呀呀,我知道!杜凰都跟我说了,欧丰沛这种人还能不尖锐、不湿疣?李真诚往前一扑,又做出一个扣球的动作。
十四
杜凤本来以为自己体内跟天气似的,已经旱得龟裂。她自己都奇怪,这一阵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呢7心绞痛得就差没一步从楼顶跳下去,可眼睛仍是干的,死活流不出一滴水。这大概就是老去的征兆了。好比一棵树,先枯竭后死亡,枯透了也就死了。
那天晚上,她依旧睡沙发。铺床:更衣、关灯、躺下,所有程序都进行得很正常,等她闭上眼,闭了五六分钟,突然腹部深处有一股风暴平地卷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往脑门扫去,她只警觉地一个转身,就猛地被淹没了。
所有的过程都像是一场痛哭来临,她脸扭动,嘴用力堵到枕头上。无论如何,她不想让卧室里的李真诚听到她哭。她要哭一场,像猫叫春般长一句短一句大声嚎叫。
可是,眼是干的,她没有哭。而且很快迷糊,竟睡了过去。等到醒来,天已经亮了。
李真诚已经走了,他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总是五点多就起来,然后跑步,中途买一包牛奶两块馒头,直接跑去上班。
屋里一切照旧,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杜凤给自己煮了牛奶冲了麦片,然后上班。只上了一会儿,又开车回来。她非常麻利地给自己整理出一个小背包,接着在桌上留下离婚协议书和一封信。这么多年她真是看多了周围在离婚大战中哭哭啼啼、絮絮叨叨、怨气冲冲的女人,最初她是同情的,后来真是越来越烦,越来越瞧不起。有没有爱自主不了,有没有尊严却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之前,她打死都没想过有一天也会加入离婚的队伍,对李真诚虽诸多不满,要跨出那一步却是她不愿的。但是,她现在得跨出去了,没有人逼她,是事态逼她。一只饺子皮破了,馅泻出来,虽也能吃,但味道已太不堪。况且,这样的一只饺子,你根本不知它的皮里馅里还藏有多少玄机,她毛骨悚然,无法应对。
她背起包出门,钥匙搁在桌上并不拿。往后,她不需要再打开这套房子的门了,就好像她不想再打开自己的过去。在那封信里她已经写得很清楚,房子不要,存款不要,只有冰蓝色的飞度她保留。如果没有地方可栖身,暂且还有一部车子收留她。
她把车开到超市。现在她特别想见到一个人,那就是儿子李奋。李奋在三百多公里之外,过着有规律的学校生活。她要买些吃穿用的东西,开车去看看儿子,告诉儿子他得为自己做个选择,或者跟她,或者跟父亲。
超市的手推车很快就堆满了,结账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一下。杜凰!你怎么到这里买东西?
杜凤转过头,看到一个瘦削的女人,描着很艳的口红,门牙却丢了三个。她怔了片刻,想起她的名字。欧老师,我是杜凤。
。
噢!你看你看,我又认错了。也难怪,你们是双胞胎嘛。杜凤,你妹妹好吗?我好久没去他们家了。我弟弟那么忙,去了也见不到,你说是不是?
杜凤点点头。她看着欧丰芷,欧丰沛的姐姐,眼光不知不觉就落到她的嘴唇上了。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从门缝里见到这张脸时,一下子就被那明艳得如同三角梅的唇吸引去了目光。如今唇依旧抹得红艳艳,门牙却缺了三个。
欧丰芷好像猜到杜凤的疑惑,咧开嘴,指着自己空洞的牙床说,好好地走路,却没有看清,跌了一跤,牙磕掉了。是不是一下子显老了?眨眼就老太婆了。
这时手机响了。杜凤接起,是李奋。
李奋在哭,声音断断续续。他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我一千年一万年上不了大学,也不需要你去卖身啊。
李奋!杜凤大吼一句,眼睛瞪得很大。
李奋说,你不用解释,凰姨刚才到我学校,她都跟我说了。卖身都卖到你妹夫那儿了,你怎么这么脏,你太脏了。
李奋。杜凤又喊一句,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我告诉你,我要退学!李奋把电话扯断。
责任编辑 杨 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