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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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凤叹口气。这个儿子没生好,除了外貌之外,他几乎传承的全是父母最消极的缺点:比杜凤敏感内向,比李真诚慵懒涣散。杜凤曾经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也有过青胜于蓝的幼稚幻想,一年一年下来,却是失望、后退,再失望、再后退的过程。退到现在这个份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理解儿子。但她不理解李真诚,没法理解。
  李真诚一直到现在都仍然其乐无穷地在杂志社当着工会主席,认真算起来,连科级都没被人事处正式确认。同学厅级,老婆处级,李真诚本来跟他们站在同一地平线上,如今却无形中下降了。降的人明明是李真诚,最开心的人竟也是他,总是哈哈一笑,朗声说,请客请客,美酒加咖啡,一杯接一杯!升迁不急就罢了,儿子到了这个份上,也一点都不急?只有猪狗才不急。可是你看李真诚,他每天一如既往忙着打球、忙着看电视转播的各种赛事。体育把他所有的争强好胜之心都耗光了,一到赛场上他就如狼似虎地生猛,可一退回生活中,立即比瘟鸡还蔫。
  杜凤说,李奋要是没爹便算了,分明有个父亲,这父亲却把他当成野孩子。
  李真诚眨眨眼,好像没听明白,半天过后才说,是他自己命不好,他要是杜凰的儿子,就不一样了嘛。
  杜凤看他一眼,心想谢谢,你总算讲句人话了。杜凰的儿子就是欧丰沛的儿子,欧丰沛对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像你一样不闻不问?
  李真诚走过来,双手讨好地搭在杜凤肩上。老婆,你要是有杜凰那么大本事,我肯定也能当官。
  杜凤不说话,但她肢体还是发出疑问:为什么?
  李真诚说,杜凰是干什么的?帮人生孩子呀。谁不要生孩子?当官的老婆、女儿、儿媳妇、小蜜,啧啧,生生不息哩。有杜凰把住分娩这道关口,贴心贴肺地周到服务,他们感激不尽哩,杜凰的老公还能不节节高升?
  杜凰?不会吧。
  李真诚哼哼笑起,他手在杜凤头顶叩两下,说,你呀,所以说你没脑吧。不要以为你是姐,就了解杜凰。杜凰是什么角色?去外头问一问就知道了。没有她,欧丰沛一级一级怎么升得上去?根本升不了!
  杜凤呲着嘴丝丝吸两口气。杜凰的白大褂真的可以穿得这么出神入化?之前杜凤的脑子真没往这方面转过。但即使是这样,欧丰沛自身的努力也不可低估,换了你李真诚,一百个杜凰也没用。
  李真诚穿上外衣外裤,他说,我出去吃晚饭。
  谁请?
  不就袁敏嘛。我没跟你说过吗?袁敏今晚做东,宴请同学。呵呵,其实我们不过是群垫背的,是绿叶,烘托的是欧丰沛。把他烘高兴托舒服了,袁敏大概就有钱挣了。
  杜凤马上问,挣什么钱?
  李真诚手往窗外戳戳,含意不明地努努嘴。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俯身穿鞋,突然说,喂,其实你就是杜凰也没用,你是一百个杜凰我也没兴趣当官呀。拜!他直起身,扭过头,打个手势,嘻嘻一笑。杜凤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有一股白迎面打来。白是从李真诚咧开的嘴闪出的。
  他可以去拍牙膏广告,杜凤想。
  杜凤接着往下想,袁敏有钱挣关李真诚什么事?袁敏从欧丰沛那能挣到什么钱?—个职业不明的瞎混者,一个大权在握的副市长……杜凤闻到一股清香,香是从金灿灿的瓶子内淡淡弥散出来的,手感很柔软细腻,轻轻揉动,丝绸般光滑……迪奥凝世金颜精华液。迪奥凝世金颜乳霜。一盒一盒,一盒又一盒,它们像一群在动画片里滚动的小精灵,倏地变身成肌肉壮硕的巨人,两眼绿光。
  难道袁敏正在捕猎?袁敏黝黑高大,一头卷发,乍一看颇有几分欧化的味道,五官上不正不邪,是非不明,当然,杜凤从来也没对他细瞧穷究过。他是李真诚的朋友,李真诚尚且已经退在杜凤兴趣之外,李真诚的朋友又哪里能激起杜凤的热情?现在,这个朋友是不是已经绕过李真诚,把手伸向欧丰沛了?只有欧丰沛身上才有东西值得别人猎。
  李奋不在家,他不想呆在家里,免得东一句西一句听到与高考有关的话,就去了乡下奶奶家。走了也好,彼此心都能松一点。如果把这个家放到一架天平上,李真诚是轻飘飘的一头,而杜凤和儿子是沉甸甸的另一头,母子二人已经把所有的焦虑都担尽了。往前推二十年,打死杜凤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二十年前她还是多么写意的一个人,一门心思盘算的都是自身的安危冷暖与穿着打扮。她以为永远可以那样逍遥自在,不料活着活着,竟活出一身的累来。
  为儿子累,还真没什么话可说。活该的。心甘情愿的。发自肺腑的。拿所有的感情跟母爱比,都要败得落花流水。
  天已经暗透,杜凤没有开灯,她摊手摊脚斜倚在沙发上,眼落到某个黑乎乎的角落。细想起来,她跟杜凰真的很不一样,学理科的杜凰体现出来的总是更严谨有序,条理从来不乱,而她的思维却是放射性的,常常东游西逛没有章法,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和途径。现在,一个人独陷黑暗中的时候,她分明又觉得需要让脑子凝聚起来,她得把很多事拿出来理一理想一想。可是想什么呢?一时又抓不住。
  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夜已经深了,已经临近午夜了,李真诚开门进来时,看到杜凤还在客厅,还坐在沙发上。李真诚打开灯,光线从不同方向射到客厅,射到沙发前的茶几上,那里正叠积木般垒着高高的一摞,细一看,是白色的做工精良的大盒子,再一看,是化妆品。
  杜凤把这堆迪奥从杜凰家拿回来时,并没告诉李真诚。以前也常拿,以前也没说。以前无非“例外”衣裙、“香奈儿”香水、LV手袋,诸如此类,总之都不太夸张。这次却不一样,要紧的是,这次,这些东西的来源是袁敏,袁敏原来并不是把它们白白送给欧丰沛的老婆,他可能嘴里含着蜜,手中握着剑。现在东西一样不少全部转到杜凤这里,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那把隐约的剑,它锋利的刀刃也延伸过米,寒光可鉴?
  杜凤觉得自己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她决定还是跟李真诚说说,要不她还能跟谁说?
  李真诚仔细听完,眉一挑。他说,你没病吧?
  杜凤有一瞬反应不过来。她又没出门、没喝酒、没满脸通红一身臭气地回来,她当然没病。李真诚走过来,用指节在她额上叩叩,这是他常用的动作,他喜欢这样跟人说话。这算什么?他说,欧丰沛如果只收收化妆品,他都可以拿大喇叭自夸清官了,懂吗?你平时也没傻成这样呀,怎么突然弱智?
  杜凤晃晃头,她觉得要做个解释。她说,我是担心万一欧丰沛出事,李奋怎么办?还指望他帮李奋哩。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暮地沉落,一下子没了底气。而且,怎么搞的,脸居然还有点烫。
  
  八
  
  说到底欧丰沛轮不到杜凤担心,但是,报纸电视上一有贪官落马之类的报道,她还是忍不住由此及彼一阵紧张。欧丰沛是杜凰的老公,她的妹夫,从这一点上看,她的担心也是正常的。何况,确实还夹着一个李奋,不说现在,就是以后李奋毕业找工作了,还不是仍得靠欧丰沛出力?
  人是有命的,她想不通的只是自己仅仅比杜凰早出来几分钟,为什么偏要多承受这么多苦痛。有一次她去泉州出差,听当地人用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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