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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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水,小心地问,你们一直喝酒,喝到这么迟?
不!李真诚摆手,谁经得起这么喝呀?喝几轮我们就去唱歌了,像快乐男生一样唱。
小欧唱吗?
他唱,他不唱行吗?袁敏专为他安排的,他,一直是主角,他不唱谁唱?
唱什么?
从日落西山红霞飞到三节棍七里香,什么都唱——什么人都有哩凤。有个丰登县的作者你记得吗?前些天还请我吃过饭。丰登县是什么地方?我们省出最多房地产商的地方。那个作者不去经商,不去挣钱,他就一根筋要写作。他父亲是什么人知道吗?人称陈砖头,靠卖砖头起家的,现在已经是巨富,拿工程跟摸牌似的,一抓一个。陈砖头现在眼瞄哪块地了?你们工会旁边那一块呀,呵呵,那块地要建一幢高楼……哎,凤呀,你知道什么叫容积率吗?
杜凤摇头。
李真诚说,我也是刚知道的,这东西太他妈的神了。比方说吧,如果一块地的容积率为三,可以建三万平方米房屋的话,将容积率提升为六,在同样的地块上就可以建出六万平方米房屋——如果每平方米赚一千元利润,这改一改,就可以净增三千万元利润。啧啧,凤呀,你说吓不吓人?
杜凤抿抿嘴,心思已经往别处转去。建楼不是她感兴趣的,巨富与建楼关她什么事。酒桌与K歌本来也不是她感兴趣的,但里头有一些信息是她需要的。不管是不是装的,欧丰沛反正还是老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是她还端着,没有放下。这件事通奸不是,强奸似乎也不能算,那又该怎么说呢?看来她得咽下去,烂在肚子里了,否则怎么办?索性也学学欧丰沛的嘴脸,权当没发生过一样。一个小意外,一个小事故,一个小插曲,反正她也不是少女。
可是她心里一直有石块沉甸甸地垒在那里。
心里的另一块石头是李奋。李奋高考之后就越来越沉默,形成对比的是,这期间他的高中、初中、小学同学聚会正热闹地轮番上演。无论考好考歹,先为结束十二年痛苦学涯翻身道情一下。可是李奋却一次也不去。杜凤动员他,去玩玩吧,同学在一起总是开心的。李奋摇头,脸沉着,他的不开心正从每个毛孔喷射而出。杜凤知道儿子太紧张了。录取工作一轮轮慢吞吞地行进,本一、本二尘埃落定之后才能轮到本三。究竟能不能上金融学院,还命悬一线,没有任何人可以打保票。
这个家中的三个人,是如此不同地陷在两极,杜凤和儿子一起水深火热,另一个,却始终隔岸观火似的轻松自在。偶尔李真诚也会问问李奋的事,问过之后往往还不等回答,他就先断然下结论,没事,肯定能上。说过,哈哈一笑,咧开的大嘴里赫然袒露两排纯白伫立的牙齿,牙缝中没有一丝烟渍茶垢。杜凤马上转开脸,她觉得这种笑像毒气,把她神经刺激得又胀又痛,她快窒息过去了。这一阵李真诚显然比以往忙了,晚归是常有的事,早出也不意外。除了打球,似乎又添加了其他什么项目,但杜凤不问,她没有闲心问。
她也绝不想再找欧丰沛问一问李奋的事了。甚至杜凰,她同样只字不想提。
但是杜凰主动找来。在电话那头,杜凰兴奋得声音都变了,她说,哎哎哎,李奋是报金融学院吧?院长叫周炳天没错吧?他老婆叫汪一迪,对,是第三任老婆。你猜怎么的,汪一迪来生孩子了。你看你看,活该李奋有福。马上把李奋的资料再发到我手机上,上回的找不到了。高招办那边交给小欧,学校这边我包了。快点快点。
一个小时后,杜凰发来一个短信,很简短,就一句话:汪一迪的哥哥是省高招办主任。
两天后杜凰短信再来:汪生了,男孩。
又来:汪哥哥来看她,我跟他见过。
杜凤觉得团团罩在眼前的云雾渐渐散开,一丝丝的光慢慢透下来。杜凰已经把事情办到这个份上,看样子该十有八九了。以前果真小看杜凰了,太小看了!两姐妹相比,杜凰一直更活泼外向,但小时候在家中,她的心智并不显山露水,反而一直是杜凤拿主意有想法。几十年生活打磨之后,杜凤仍原低踏步,杜凰却已经百炼成妖了。
谢谢杜凰。但也唯其这样,杜凤心里才越发复杂难当,她对不起杜凰。
十一
李奋收到录取通知书。李奋打起行李去金融管理学院上学。学院离这座城市三百多公里,李奋说他知道这个机会得来不容易,他一定要发奋,周末节假日都用来读书,寒假再回来。经过这场折腾,儿子一下子长大了。杜凤很欣慰。这个夏天过得太苦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杜凤给杜凰打电话,请她吃饭,就姐妹两人一起吃。杜凰咯咯咯笑。杜凰说,呃,也世故了嘛。算啦,不吃了。我哪像你们坐机关的那么舒服,这一阵忙坏了。国庆元旦那一档结婚的,现在哗啦啦的都临产了,我走得开吗?算啦算啦。
杜凤想算啦也好,算啦最好。
但是没几天,杜凰却打来电话请她吃饭。杜凰很高兴,声调扬得很高,她说,哎呀,今天中奖了,四胞胎,一口气被我平平安安全弄出来了。那产妇都三十九岁了知道吗,落到别人手上他们母子五人小命保不保都难说。我厉害吧?来来来,我请客,我们去两岸咖啡吃西餐。中午十二点准,不见不散。
杜凤十一点十分就从单位溜出去了,她想早点去,先坐到里头可以定定神。可是路上堵了一阵,到咖啡店外又找不到停车位。绕了一圈,再绕两圈,才终于挤进一块小旮旯地。杜凰已经先到了,一见杜凤就说,咦,怎么朴素了?居然妆都不化。
杜凤确实没化妆,早上洗了脸拍点爽肤水就上班了。不独今天这样,这一阵她常常如此。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杜凤了,从前就是杀了她都不可能素面出行,总觉得有眼睛上天入地直勾勾地盯过来,令她时刻得挺立如一棵大树,每一片叶子都得打起精神。可是在那天,在锦绣小区,在杜凰的家里,树却被连根拔起,颓然倒地。真相慢慢浮起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二十年来,竟是那股隐约的不甘,有意无意地将她撑起来,撑得花枝招展。内心的躁动,透过毛孔,都渗到表皮上了。
一夜之间,那样的激情没有了,而苍老却款款到来。
杜凤在杜凰的对面坐下。两人是一张床上睡大的,多近距离的接触本来都不是问题,但现在至少杜凤别扭了,她将手搁到桌上,十指交叉。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话题来打发这顿吃饭的时间,可是坐定后,脑子却空了。杜凰问,李奋怎么样?杜凤笑笑说,学校生活很有规律,环境也挺好,李奋会适应的。杜凰拿过一本点菜单翻着,翻到她感兴趣的那页,递过来问,肉酱面怎么样?杜凤说,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真的不是为吃东西而来的,杜凤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情绪很糟糕,但她一直告诫自己振作起来,脸上得有笑,得轻松自如。不知道最终是不是做到了,她没有把握。不过杜凰似乎并不在意,整顿饭杜凰都在说那个四胞胎的诞生过程,说产妇的肚子有多大,产妇丈夫紧张得有多失态:那四个婴儿托在手里又多么像猫鼠狗仔。还是事业带来的成就感最养人啊,侃侃而谈时,杜凰两眼亮光闪闪,五官生动而且明媚。
杜凤要去结账,杜凰不肯。杜凰说,就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