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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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又恢复老样子了。杜凤说,没其他事,只是要汇报一下,我得尖锐湿疣了,杜凰替我检查的。杜凰也替你检查了吧?你可好?
  我挺好,谢谢。
  杜凤怔住了。经过一夜的无眠之后,早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这场对话准备很充分了,设想过欧丰沛可能的各种回答,却没料到他的回答竟是这样。她喘着气,她得让自己平稳下来,否则思维转不动,全锈了。但是欧丰沛根本没容她讲。凤呀,欧丰沛温情叫道,那是亲人间的温情,分寸很到位,他说,有病要好好治,呃,治病我可帮不上,你找我老婆去,她是专家,是你妹妹,她会全力以赴的。好吧,先这样吧,我还要开会哩,忙死啦。再见。
  电话断了。忙音紧凑地传过来。杜凤低着头,一直看捏在手中的话筒,好像能从里头看出究竟似的。她还是低估了欧丰沛,高估了自己,说到底她其实根本不是欧丰沛的对手。她把话筒放好,双手搁在桌上。墙上石英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跳得很坚定,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它在动了。它活得比我滋润哩,杜凤想。困意竟然上来,一下子困了,眼皮往下耷拉。她往前趴下,正想闭目歇歇,突然又跳了起来。
  电话铃尖厉地响了。杜凰打来的。凤呀,这么迟还加班啊?党人了,官当了,还这么积极呀?
  杜凤浅浅地呵呵干笑两声,突然觉得杜凰可怜。杜凰嫁了那样一个狗东西,却始终蒙在鼓里。是她害了杜凰。二十年前嫁给欧丰沛的本来应该是她,可是她那天牙龈肿痛,是微不足道的牙周炎救了她,而杜凰却替代她一头栽了进去。,她对不起杜凰。
  杜凰说,凤呀,我们家小欧确实不像话,我都说他了。
  杜凰又说,可是你也笨哩,至少推一推挡一挡呀,你看看,你不推不挡,他还能不得逞?
  杜凤嘴咧得很大,后背凉嗖嗖的。
  杜凰继续说,而且,你也不提醒一下小欧完事后该换枕头换床单。我是什么鼻子,你还能不知道?话又说回来,即使别人的味道我闻不出来,你的味道我还能闻不出来?在子宫里我就开始熟悉你的味道了嘛。小欧真是傻,我们不过是一个口味,他有什么必要多咬这一口。所以,他跟我解释说,那天他一直把你当成我了,老叫你凰,我也能理解,我们是双胞胎嘛,不能怪别人。一定要怪,只能怪我。我去澳洲之前其实就发现小欧有问题了,他官当大了,拈花惹草的毛病也冒出来了。他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哩,其实多行夜路总会遇见鬼的,你说是不是?只是那时症状还没大爆发出来,他自己还蒙蒙的哩。他不明白我还能不明白?我是干什么的?可是我不说,憋着不说。我想好歹也死不了人,好歹也得等我从澳洲回来再说。说实话,凤呀,我当时心里恶毒了一下,我想我一走,他一定会更猖狂。那好呀,你去风流吧,风流一次就可能中弹一个,就让那些骚货统统都中弹吧,越多越好。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把你也弹到了,很抱歉哩凤。凤,你说话呀。
  杜凤嘴巴张了张,她本来很想说你真能干,可是嗓子却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杜凰嘻嘻嘻笑了,她说,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没事。你到我家没注意到吗,我女儿的卧室一直都有人住哩,是我住。我女儿出国三年了吧?就是说三年前我和小欧就分居了,他碰都不碰我。不爱不等于不怕,小欧他还是怕我的,所以我一放下脸,他就不得不把跟你的事招出来了。现在你也知道了吧,他哪像李真诚啊,李真诚都跟我说了,他说自己在床上对你可流氓了。哈,他太有趣了。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事实告诉李真诚的。他一发现你长了小疣,脸都吓白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我医院。他不是偶尔会跟球友牌友一起去洗洗桑拿吗,所以就以为是自己惹回来的病。他问我在桑拿中心即使不碰小姐是不是也可能得病?我说有可能。你看,他当天就逃去出差了。
  对了,杜凰又说,我刚才路过你家,已经把药寄在楼下保安室里了,回家你记着去取,口服外用的都有,要按时治疗,不要拖拉。
  
  十三
  
  杜凤开始整理家中的东西,所有的衣服、化妆品、皮包都底朝天全部集中到客厅里,再逐一归类堆放。如果是杜凰送的,都靠门堆放;如果是自己花钱买的,就暂且搁沙发上。做这事并没有想象的顺利,她的记忆力一直不太可靠。某条裤子某件裙子她举着端详半天,往往也没有一个结论,最后就一甩,甩往门口。宁错杀,也不漏一。结果,门口很快垒出一座小山,而沙发上的东西却寥寥无几。太可怕了,这么多年,她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杜凰这么庞大地大举入袭了吗?她打开门,用脚捋,将地上东西一点一点捋到门外。门外转角处有个大垃圾桶,桶很快被填得满满,包括那一盒盒的迪奥。
  那些不快如果也能这么利索地一丢,全部丢掉,那就好了。
  现在她落到水中,周围滔涌浪打,汪洋一片,只剩远处隐约起伏的一小块岸,岸是李真诚。后半辈子看来确实只有李真诚能够托住她了。
  李真诚去丰登县一共十天,回来时脸上红扑扑的,黑了两圈。凤呀,那地方真是很特别啊,富得流油,走三步不碰个大款,跑五步也会撞倒一个中款。他们有个顺口溜:金砖开道,红砖砌房,白砖黑砖砌大牢。懂什么意思了吗7金砖就是钱呀,拿工程不丢钱怎么行?丢歪了、邪了,就进大牢了。呵呵,我可是长见识了。
  杜凤正在厨房,油锅吱吱吱的爆响淹没了李真诚的声音,她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李真诚一走十天,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他一直这样,习惯了就不奇怪。从丰登回来的路上他才打了一个电话,说马上到家了,想吃海鲜,红烧金枪鱼、干炖老蛏、清蒸大蟹等等。下班的路上经过超市,杜凤如数买回,逐一烹调。她是擅长此道的,并没有人教,属于无师自通。母亲一向很敬业,一个中学教师敬业就意味着生活失去了规律,常常她和杜凰早就放学回家了,家中却仍然锅冷灶凉。父亲那年还在远洋船上,他是海员。那谁来动手呢?杜凤比杜凰大,所以杜凤就自觉捋起袖子,眨眼间饭菜就端上桌了。发达的味觉引领了她,她以己之味,造福全家的胃。人的许多才华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不逼还矿产般潜藏着,一辈子可能都难见天日。用这个手艺,杜凤已经为李真诚和李奋服务了近二十年,但无论哪一次她都没有现在这么用心。
  她要用一顿美食打通一条道,让自己日后还有路可走。
  李真诚很开心,表情近于天真。不等取筷子,他就用手抓起鱼抓起蛏往嘴里塞。好吃好吃,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
  杜凤斜眼看他,看不出一点作假的样子。但是要说他天真,杜凤现在也不信了。天真的人会在发现老婆有毛病后按下不表,一句都不问,就跑到小姨子那里讨消息?不过无论如何,他已经制造出开心了,开心就好,哪怕是假的。
  当天晚上,杜凤很自觉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可以翻开折叠的那种,以前是为李真诚父母或者亲戚来做客时准备的,没想到现在杜凤也用上。李真诚没说什么,他洗了澡就进卧室,看杜凤打开沙发、铺上床单也全没理会,一切都很自然。
  杜凤一夜没睡。那些疣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它们正在一点点结疤消退。问题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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