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唇红齿白

作者:林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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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二十年前的手突然伸过来,那手本来属于她的,是她自己当时不去接,肿起的牙龈不让她接。现在她牙龈好好的,牙龈之上,一颗一颗细白的牙齿都见证了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拿起电话,拨出一串号码。通了,对方接起。喂,你好。
  杜凤心跳如鼓,她不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所以,愣着,说不出话来。
  喂,喂。
  杜凤感觉到对方已经有些不耐烦,马上打算收线了,她赶紧说,小欧,是我!
  哎呀,是凤呀,你好你好。有事吗?
  杜凤又语塞了。有事吗?当然有事。这事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与他,欧丰沛,紧密相连。他不知道吗?
  噢,凤呀,这样吧,我们有空再聊,这会儿我有应酬哩。
  杜凤放下电话,粗粗喘着气,越喘越粗,她以为自己马上要哭了,她需要一场哭。可是,她没哭。很奇怪,大堤将决之前,突然间身子一缩,任何哭意都没了。体内那么干涸,像一条晒干的鱼。
  她又拿起桌上的电话。应酬也不见得一定接不了电话,以前在饭桌上,也见过他动不动就站起,到外面接手机。
  通了,但他没接。
  再拨,还是通,还是不接。
  一直拨,用重拨键,都是一样。
  就是说他是故意的。为什么故意?事情显得越来越假了,杜凤闭上眼,她必须回忆一下。那是个身材不高的男人,以前干瘦,腰部细窄,后来肥了,腹部前凸,个子却一如既往地不高,这导致了他压下来时有点吃力,肉感强烈……过程不太重要了,这个过程那么平凡,毫无起伏,不见波澜。平心而论,与李真诚相比,差距甚远。
  然后,想起来了,他有一对被美食反复滋润的唇,那么红,抹过胭脂似的。
  杜凤拿出手机,用手机打,如果再打不通,就发短信。早上,她明明去过他家了,听到他红红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他不接电话是不行的,非接不可。
  这一次一下子就接通了。喂,是凤啊。声调与平常毫无二致。
  杜风反而愣住了,对着话筒无从说起。
  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7我跟你说,李奋的事先别急,急也没用的是不是?本三的招生还没开始哩,估计还得过十几二十天。放心吧,这事我会惦着的。李奋的事我还能不尽力,是不是?别急别急。
  杜凤嘴张得很大,每根头发都惊讶得倒竖起来。欧丰沛是人还是鬼?他的声音多么淡定从容,仿佛局外人,仿佛事不关己。杜凤咳一声,她把浑身的力气都用到嗓子上了。她说,早上的事你要负责。
  话筒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欧丰沛轻笑一声。好啦,凤呀,你放宽心,很多考生家长这一阵都跟你一样,太焦虑了。中国的教育制度确实很害人,但也没办法,谁有办法一下子就让它得到改善呢?所以嘛,还是那句话,别急。要是把自己急病了,就得不偿失了,你说是不是?
  杜凤猛地摁掉了手机键。
  生活多么可怕,风和日丽中看上去人人都面善心慈道貌岸然,谁知道眨眼间就变换出这么丑陋陌生的一张面孔了。这张面孔居然让她含义不明地念想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一直端着一只气球,痴痴地有意无意地不断往里吹气,终于吹成硕大无朋的巨物,不料伸手一触,轻轻地仅那么一下,它就破了,破成千疮百孔。
  她猛地站起,匆匆出门,打车回家。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水哗哗地响,水声连绵不断。一趟一趟地抹沐浴露。一趟一趟地冲掉,却还是觉得脏。有些脏刻进骨子里了,再也没法洗去。
  然后她再次出门。她从地下停车场倒出车。车往城外开去。李真诚父母家在城郊农村,不太远,开车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家里出事了,出了大事,无论如何杜凤都要把李奋接回。她要当着儿子李奋和丈夫李真诚的面,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什么叫敢做敢当?在这炎热的夏季,她要顶天立地地实践一次。她得做出一点什么来让欧丰沛看看。以为她傻吗?以为她软弱可欺吗7那就等着,无非鱼死网破。
  
  十
  
  杜凰说不买绵羊油,结果还是买了。另外,她还给杜凤带回一床羊毛被。这不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她讨厌购物,所以开车把东西送到杜凤家时,她也给自己找台阶,她说,我跟你说,到澳洲了不买这些,人家以为我有病。
  又说,那边太冷了,人家季节跟咱们相反,正是冬天哩,气温都在十度以下。所以很自然嘛,就买了羊毛被。别皱眉头,你以为我爱买呀,这么占地方。我多懒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温暖,我才不会把它从南半球搬回来哩。
  杜凤笑笑,在她背上一拍。杜凰往前一扑,趔趄了几步。杜凤猛伸手将她拉住。她挺吃惊的,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前年,父母相伴参加社区组织的夕阳红之旅,并没走远,就在郊县的桃花洞。车在高速路上好好开着,突然就翻了,打了几个滚,撞破护栏,跌下路基,一车老人死去近半。那天得到消息杜凤与杜凰一起赶去,看到父母血肉模糊地躺在太平间,杜凰一下子晕厥过去了。从小到大杜凰一直更得宠,此时她也更伤心,一阵阵的哭,撕心裂肺。那天杜凤一直搀着杜凰,旁边这个与她类似的身体不时传来急流般的战栗,让杜凤在突如其来的伤心中又添了几许难以言说的心疼。那时她跟自己说,前面的堤坝倒下了,她得替代父母成为新的堤坝,她得保护杜凰,谁叫她是姐姐哩。
  是啊,她是姐姐!她暗吁一口气,不禁庆幸,她差点就闯下大祸了,差点把事情弄得天旋地转。
  那天晚上,她已经把李奋接回,已经走到李真诚跟前。但是嘴张开之前,又突然咽回去了。她想到杜凰。她们几乎同一时刻在母亲的子宫里开始了生命之旅,虽然性情相去甚远,但在欧丰沛出现之前,她们始终相亲相爱,合二为一。然后,即使因为欧丰沛,杜凤也从未将杜凰割断,她有羡慕甚至有嫉妒,但没有恨。她已经伤害了杜凰,不能再将最后那层纸也一把撕掉。欧丰沛是不是早就掐准了这一点,所以他有恃无恐,所以他满不在乎?
  杜凰回国的前一晚,袁敏又做东,把李真诚等人召去吃喝。杜凤没有早早去睡,她坐在客厅等着,等到李真诚回来。李真诚喝得很多,他没有酒量,但酒风一直很好,仰头一杯,再仰头又一杯,气魄吓人。杜凤递过一杯茶,贤妻的称号并不是她担当得起的,但泡杯茶并不难。递去茶时,她仿佛很随意地问,还有谁去?李真诚就念出一串名字,都是老面孔,包括欧丰沛。杜凤说,小欧喝酒吗?李真诚说,喝呀,当然喝,有好酒他还能放过?酒色他都不会放过,钱财也不放。
  杜凤胸口咚了一下。说她不惧李真诚其实是假的,那晚冲动过后,一想到最终可能难掩真相,她最发毛的人除了杜凰就是李真诚。
  酒和色——难道李真诚听到了什么?
  她坐着不动,静观其变才是明智之举。
  李真诚话兴很浓,那杯茶看来果真给他带来很大抚慰。他说,欧丰沛这家伙不得了,越来越不得了。那么大的摊,那么浑的水,他怕吗?一点都不怕,全都捏在手心团团转哩。他玩得多溜啊!他以为自己玩得很溜,溜个屁。
  杜凤想,他这话里的意义很曲折哩,羡慕?嫉妒?挖苦?似乎都不像。她起身往他杯里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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