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岁月如春,风物长新

作者:邱华栋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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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任》:开端
  邱华栋
  
  新时期文学的开端在哪里?绝大部分论者现在都认为是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人民文学》杂志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号上发表了刘心武的这篇小说,从此,一个文学的新时代开始了,刘心武也被称为是“伤痕文学之父”。尽管“伤痕文学”是拿另外一个作家卢新华的短篇小说《伤痕》(发表于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一日的上海《文汇报》)来命名的,但是《班主任》的先声夺人和它所呈现出的强烈的新文学的气息,牢牢地占据了新时期文学的发轫之作的位置,并被三十年以来的各种版本的当代文学史所不断加固。“伤痕文学”的出现,主要在于思考和揭示“文革”带给中国社会和中国人民的深重灾难,“伤痕文学”起着重新描述历史与修复人们真实的感情和记忆的作用。因此,这个准文学流派的诞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登场是恰逢其时。
  现在来阅读《班主任》这篇小说,肯定会觉得它的艺术上的粗糙,一些特定时代的政治语言充斥在小说里。但是,从一九七七年的角度看,这篇雨后春笋般诞生的小说却有着振聋发聩、直指人心的力量。这篇小说的主要人物是某中学的班主任张老师,小说以他的视点来看两个学生在“四人帮”垮台之后的精神状态。一个是小流氓宋宝琦,他是一个坏小子,偷窃、撒一谎、抢劫、愚昧,干了一些坏事,是有名的小坏蛋。别的老师都不敢要,但是张老师却接收了他,愿意当他的班主任,而且在学习和生活中不断地帮助他,和他渐渐地靠近。另外一个是女生谢惠敏,她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按照一般的看法,她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学习成绩好,本质纯正,听老师的话,但是实际上她却是一个头脑僵化、没有任何判断力的盲从者,她的言谈和举止、行为和思想,都深受“四人帮”时期的文化专制主义的影响,她时刻不忘记要“揭露”、“批判”和“斗争”,要时刻反对“资产阶级作风”,而且连《牛虻》这样的书,她也认为是黄书和毒草。显然,谢惠敏这样的好孩子、好学生,在精神层面上也是深受“文革”流毒影响的,这是更加可怕的。在小说中,这两个学生以对称和相互比较的方式出现,但是,他们都不是中国未来真正需要的人,他们在精神层面都是残疾的和病态的人,因此,在小说的最后,主人公张老师代替作者刘心武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强烈呼声。
  《班主任》的发表引起了读者的巨大共鸣,光是读者来信就有两千封,可见这篇小说在当时的影响力。《班主任》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它刻画了新一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和心灵世界,在一个需要清理历史、轻装上阵的时刻,它为时代向前走提供了反思的契机,以鲜明的文学形象,来展示了“文革”的阴影在孩子们的行为和思想中的可怕影响,使得我们看清楚了历史的真相,从而有能力在反思历史的同时,去重新规划当前和未来,因为未来必须要新人、年轻人去实现和创造。以《班主任》为代表的“伤痕文学”的诞生,就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和历史语境里思考和给出的一个答案。由此,新时期的文学史,获得了一个新的、真实的起点。
  
  《哥巴赫猜想》:我看见的是你自己
  李修文
  
  在徐迟的有生之年,我只远远地见过他一次,仙风道骨,甚至摄人心魄,也许那就是传说中的大师气象,即使幼稚如当时的我,也大致可以想象:跟同时代的许多作家不同,他自有一股精魂,将骨子里的那座真身深罩不去,这座真身热情而内省,沉静而又孩子气,它们构成了他的艺术,而艺术,是他的全部。
  《哥德巴赫猜想》诞生之初,许多人都赞美过它的文体之美,殊不知,这种在当时鲜见的美感从来就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徐迟的一生中,他在各个时代都是不打折扣的先锋派,尤为重要的是,在他那里,先锋不是姿态,而是一场苦斗:他一直在试探艺术之于自己的可能和底线,甚至一直在试探身体之于生涯的可能和底线——他的死,便是令人惊骇的明证。因此,《哥德巴赫猜想》的作者,只能是徐迟。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昨天还在工地上写打油诗的人,今天便能作成此篇,激发出隐藏在一个时代内心里的美。
  在黄宗英的回忆里,当徐迟和她谈起陈景润,曾经作出一个拥抱的姿势,高声说:“我爱他!”内心里有爱,他才能将对方视作一个奇迹,才能将一个赢弱的、执拗的、病痛的、沉默的陈景润送到人们眼前。事实上,苦修多年的陈景润是一个奇迹,在对文学之美的捍卫上,当时的徐迟同样是一个奇迹。当那些基本的尺度和要素远离文学多年之后,他又重新唤醒了它们的魂灵,即使不是第一个,他也是最早的人之一;所以,《哥德巴赫猜想》的撰写,更像是一次相逢,一次数学与文学的相逢,所谓吾道不孤;也更像是一次认亲,所谓同道中人:我眼中的你,其实是我自己。
  直到今天,每年都要出现大量的报告文学。这些作品里,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们的态度,我们想要说的话,总是轻易就被我们要描述的事物所裹挟、所淹没。恕我直言,这些作品都是《哥德巴赫猜想》的不肖子孙,即使它发表于一九七八年,也流畅地呈现了事实与态度的均衡之美——没有一方投降另外一方,数学在场,文学也在场;陈景润在场,徐迟也在场。《哥德巴赫猜想》的意义在于:它不仅是一个璀璨的文本,它不仅使得报告文学这一体裁迅速风靡,更重要的,是它经由自身,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这一体裁的尊严。
  而它竟然是轻盈的。在对陈景润的描述中。我们看见了同情与打趣,看见了不平与叹惋,它们却是适度的,没有声嘶力竭,感叹号的使用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何以能够如此?要我说,除去徐迟的雕画之功,最难得的,是理解从一开始就获得了,数学的黑暗之于文学的黑暗,数学的狂喜之于文学的狂喜,两者并无本质上的不同,就像陈景润在等待哥德巴赫猜想的被破解,徐迟也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殊胜机缘,时间一到,他便要表达他自己,无需搜尽枯肠,更无需夸大两者之间的樊篱:是的,我要写下的你,实在就是我自己。
  毋庸讳言,《哥德巴赫猜想》仍然是时代的产物。但是,像徐迟这样的作家,他们的尺度,往往不是建立在虚弱的生活内容之上,甚至不是建立在他身处的时代之上。因此,他可能也在寻找面对时代的方法,但这些方法只是为了坚固他的内心。这个内心里有他过往的血肉,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便不可能去除这些血肉变成另外一个人,他非得要确认自己的方位,建立自己的坐标,才能继续面对这个世界,而奇迹也终将诞生——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可以说,《哥德巴赫猜想》是一部充满了情感和趣味的作品。且不说陈景润这个形象将在数十年里成为一个传奇,退后一步,至少徐迟从当时的庞大人群里领出了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个人”。
  和数学不一样,文学没有标准答案,身兼数学家与哲学家二职的维特根斯坦曾有一条赌气般的定论:“数理之外,没有真理。”某种程度上说,这条定论是对的,当然,它也是错的,需要有人去反对,去叛乱,而徐迟,连同他的《哥德巴赫猜想》,正是这样的义军和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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