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罗坎村
作者:袁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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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里的护官符。”
罗清浏装着没听见我的话,选了一个下座,在“石壕吏”对面坐下。我却被推到“石壕吏”旁边“主客”的位置上坐下。这样的抬举,让我咬牙切齿才压下了要变成母夜叉孙二娘的念头。我扭着脸打量这个包间,墙上的条幅是:走回明清时代。
大家刚坐定,有个胖乎乎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子来了。一桌人又都站起来,叫她“嫂子”。“石壕吏”指着我对那“嫂子”说:“去见见你大姐,人家是美国大学教授哩,说啥也是咱的结发,还生了个聪敏儿子。”那妇人向我走过来,嘴里叫着“大姐”,脸上堆着笑。手里抱着的孩子圆头圆脑,也在笑,笑声瓮声瓮气。
我说:“这就是‘南2光2’?”
“石壕吏”说:“大名朱传人,属龙,龙的传人。”说完他赶快筷子一挥,招呼千军万马,“吃!都是家乡菜。”他这回甩出来的牌可不是从前到罗坎时的狐假虎威了,是一张树大根深、一唱百和的“全家福”。几十年在“官架子”上爬行,瓜大叶肥,关系网结成了。席间大家给他敬酒,说他胸怀广阔。意思是,他不忘前妻,对我宽大处理,仁义有加。那个年轻的“嫂子”就坐在我旁边,侧过身子给我夹菜,一边还很夸张地说:“老朱不忘大姐,是我的福气。这样,野草野花我们老朱就正眼都不看一下了。”于是,又有人起哄,说,朱局长是真丈夫,真情种。他们说的“朱局长”、“大姐”这些人,我一开始听起来好像都不在场,与我无关。过了半天,才认识到“石壕吏”原来姓“朱”,我姓“大”,“石壕吏”的名字叫“局长”,是他的社会地位;我的名字叫“姐”,是我在他家的地位。不过事实上,我是他家的乱臣贼子,他们应该叫我“母大虫”才对。只是因为“石壕吏”对我不计前嫌,所以,我才有今天。
席间,有人问到罗洋,听说罗洋不回来,就有人非常愤怒地说:“卖国贼!”还有人提到罗洋的父母,说:“罗总硬是压了朱局长七年。现在是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石壕吏”一句话不说,含笑喝酒。这倒让我心里一惊。我只当“石壕吏”巴结罗洋父母,是因为要靠“爹娘”,没想到人家“石壕吏”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是要篡了“爹娘”的位。我不禁暗自感叹:二十四史里记下的宫廷险恶、手足残杀、鹿死谁手、争权夺利,咱们这地方家庭也能经历一小回。靠关系行事,大家都牵扯着,一切都这么不清不楚。这席间一桌人,大概也包括我在内,都是他的死党,替他效过劳,尽过孝。看这场孙子兵法玩的,可真是炉火纯青。难怪“石壕吏”要给我设下这一桌接风酒。谁知有多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故事在其中呢。把罗洋送到我这里来,搞不好就是他下的药引子,埋的导火线。说不定连老邵那起棺材案也是他的炸药包呢。我敢肯定,就算我这样的胡乱联想统统不合事实,他“石壕吏”也不会被我冤枉至死。于是,我拿起酒杯对他说了句:“老石,你好!”
我吃了“石壕吏”这一顿接风饭,其间,想到了一百次小时候在罗坎村看农民们“吃酒席”。时隔三十多年,酒席吃的内容变了,但吃酒席的功能还是一模一样。大家吃一顿,是加肥,大家喝一杯,是浇水,不是乡亲也要灌溉成乡亲,不是一家人也要结成一家人。恩怨情仇就是这些酒席上的大碗酒、大块肉。再盖多少高楼大厦,过日子的模式还是叫“罗坎式”。这样好办事。
吃完饭,好歹算是社交结束,罗清浏把我送到酒店,关上门,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向我诉苦。“海归”也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他回国后,在一个大学里得了十万人民币的启动经费,下面就没钱了,得自己到外面搞项目。他说:“什么都要关系,人家花了十几年结关系,我们花了十几年弄学问,从资源学的意义上讲,我们资源贫乏。”
我说:“你当年也干到了副总工程师,当年那些老关系呢?”
罗清浏说:“你这就天真了,当年在我之下的研究员,现在都是研究所所长、副所长了,人家不要我回去。回去了把我放在哪儿?放在哪儿他们都不顺心。过去欣赏我的老人呢,又都退了。我要想干事业,得项目,全得重新开始。”
罗清浏说,他回来半年后,一切都想通了。用人和娶媳妇一样,太漂亮的不能要,太丑的没人要。他罗清浏“嫁”不出去,因为他成了大龄青年,小姑子、大嫂子容不得他了。所以,他得重新下厨房,洗手做羹汤。多少“海归”们还放不下这个架子,处处拿国外的规范说事儿,那是他们忘了,各家规矩不一样,在咱这儿,关系也是一种具有目的性的社会财富。
“关系要结,本事也要显出来。”罗清浏总结道,“还要有上面人赏识。”
这以后,我就看着罗清浏一到吃晚饭就跑出去“吃酒席”,然后酒气冲天地回来,肚子看着就成了“小地球”的妹妹。他说,他有可能得到某运河工程中的一个大项目,得和评委吃饭,还得和农民工的包工头谈条件,忙。他还说:“你那前夫,也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坏,人家不过是会做官,会看风向。你不能要求人家都像你一样地活。这次,我得到机会见这些评委,就是他的推荐。人家对你、对我们很关心,算是个好人啦。”
我说:“罗坎的人能坏到哪去?你小时候怎么那么恨罗坎?”
“我是恨他们落后,不讲理。”罗清浏回答。
我立刻抓住了理:“你只当我前夫那个当官的法子不落后?落后到旧社会啦!回到明清时代!靠关系办事!”
被我一吓唬,罗清浏愣住了,嘟囔道:“没办法,折腾来折腾去,把个罗坎村都折腾成商品了,人际关系怎么还是在罗坎式的框子里?”
于是,我们俩都感叹起来:过去,生活在罗坎那样的地方,五十里内都是亲戚,不按亲缘关系活,几乎不可能。现在,工业社会了,人们从土地的限制和束缚中挣出来了,聚到城市,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是亲戚了。可不知怎么的,到了城市也没有用,人们折腾来折腾去,互相叫“大哥”“大姐”,非得把家族关系在一个没有血缘联系的生地方重新建立起来方才罢休。拉帮结派,互相送礼,人情世故,直到把以工业为标志的城市,弄成从前过惯了的“江湖”为止。唉,三千年家族社会的根深呀!
罗清浏身不由己。一条鱼在鱼缸里游,水怎么流由不得它。留了洋也没用,回到罗坎还是要入乡随俗。他动不动就有应酬,有些应酬要叫我看简直是滑稽可笑、浪费时间,和他的工程毫不相干。譬如说,替领导去开会。领导事多,叫他代替领导去开会,是对他的信任和抬举。还有,替朋友去吃酒席。朋友帮他找好建筑材料,他得回报人家,帮人家做点儿事。还有大学同学、中学同学聚会等等,现在没用,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会有用。罗清浏像个风车轮,风风火火,恶补关系资源。
吃完酒席回来,罗清浏才有时间做科研。他的投标项目是个聪明计划:计划建的运河,要穿过一片膨胀土地段,那种土会见风使舵,水少的时候能土地干裂,一来水又膨胀得不可收拾,南水从这里走到北,河床就很不稳定,会变形。有人计划换土,可那样工程浩大,影响民生。罗清浏的计划是:不换土,把膨胀土装进口袋,高压压实,当土砖铺垫河堤用。你不是要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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