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罗坎村

作者:袁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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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我问。没想到一个人的老家还能就这么没了。把一种生活方式存起来,展览给人看,是为了让它更值钱还是更不值钱?
  “石壕吏”说:“从我们上次去过罗坎之后,没多久,罗坎村就样样都走了下坡路。村子越来越空,留不住人。到现在,只有那个沾了你家猪场风水的幼儿园还发达。青壮年一个个都进城打工去了。孩子留在罗坎,老年人在家给年轻人看孩子。”
  看来“经济杠杆”还真是条金箍棒,一点都不含情脉脉,一直打到农民的老家去。“石壕吏”描述的是一种新的家庭结构,和我小时候见过的四堵白墙一家人,三顿饭一大家子围在一张桌子吃的罗坎家庭不一样了。罗坎的人不再像小铁屑一样被绿油油的水稻田吸引住了,工厂和城市是力量更大的磁场,把农民从土地中拉出去,嫁给社会工业化。七个牌坊撑了上千年的罗坎和我的小家庭一样,说解体就解体了。最后,连“老家”头上也贴上了商标,拿出来卖钱。真不知罗坎人东家的份子,西家的酒席,数不清的礼数和修身养性的情趣在离开土地之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石壕吏”开始对我提罗坎出去闯生活的人,谁最出息,谁最坏。报了几个名字我都不记得了。最出息的那位当了什么“罗总”,最没出息的当了“杀人犯”。“石壕吏”见我记不得这些人,就扳着指头算,算了半天,算出来“罗总”是罗清浏的表妹夫的堂兄,“杀人犯”是罗清浏堂姐夫的表侄。这关系一算清楚,他问我:“这下你该记得了吧?”我说:“我记得罗清浏后脑勺上有块大疤,他叫我用黑蜡笔给他涂成黑色。我花了半小时才涂上去。”
  “石壕吏”说:“你从小就喜欢男人头。”他话里带酸带刺,我立刻回击说:“可惜,挑多了,一头也没挑到。”我知道我很讨人嫌,不会让步。但“石壕吏”明显过了吵架的年龄,有了一些领导对待群众的风度,他只是说:“十几年前我们到罗坎,我干了什么坏事,你要叫我‘石壕吏’?要不是我坚持搞民俗村,你老家罗坎恐怕已经给房地产公司拍卖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石壕吏”,他干的那点儿事,最多也就是个拉大旗作虎皮,既谈不上腐败,又谈不上贪污,但我的容忍度从来比较狭隘。我说:“你拿了人民的权力,只要你不代表人民了,你就是腐败了。”
  “石壕吏”说:“跟你说白了,我还真不贪。想当官做事,都得我这样活。这次抓民俗村,整下了罗坎的村长,那才叫‘石壕吏’。利用计划生育睡女人,利用修路卖土地,拿回扣。不像话。”
  罗坎村长们在我记忆里都是老农民的形象,一时间怎么变成地主了?也许私欲就像性欲,在人本性里,一刺激就活。金箍棒不仅能打人,还能变成蝇子,钻入肚皮里去,把欲望都给发酵起来。“七个牌坊”和“农业学大寨”的时代,没这个发酵剂。农民是蜂巢里的一只工蜂,和家族不分家,蜂巢在,工蜂才能活。那时的人理解的“个人”,是家庭结构里的个人。每个个人所在的位置都是家庭结构里的位置。他们长得都很像,举止也相似。你放一个屁,我就知道你肚子里要拉什么屎。风调雨顺之时,这些大哥大姐、干爸干妈就喜欢在屋檐底下闹事骂街,屁大的一点事儿也能闹出帮派情仇来。其实,那是因为大家心里踏实。“家”是有的,怕什么?你爸的猪伤了人,你就得去给人割猪草。你做,给你一碗“精神饭”吃,叫你孝顺儿子;你不做,给你一扫帚“皮肉苦”,管着你灭了人欲。碰上为所欲为不听管的,还可以枪毙。大家异口同声,你只好为别人活。
  突然,资本成了钻进茅草房的大象,挤倒了桌子,撞翻了凳子,进得来,出不去。罗坎的农民像被人捅了蜂巢的工蜂,漫天飞,自由了。过去对付“人欲”的家法不灵了,手一松,楼房跟着钱流出来,商品跟着钱流出来,农民跟着钱流走了。不会在财富的洪流里游泳的,成了最受欺负的一群,会在财富里游泳的,拿到财富也不知道要财富的目的,一碰就成为最容易腐败的一群。
  话讲到这里的时候,老邵来接人了。“石壕吏”站起身,手放在肚皮上,说:“我们谈得很好。以后再谈。趁你俩都在,托你们一件小事:我有个领导,是个老总,最近把儿子送到美国来读书了。就在小戴的大学。能关照就关照一下,小孩子叫罗洋,会点武术。我叫他过两天来拜见你们?”
  老邵说:“没问题,校友的嘱托嘛。”
  我说:“我不管,老邵愿意老邵管。”
  “石壕吏”说:“这个罗老总就是刚才跟你说到的罗坎出的能人。和你的朋友罗清浏沾亲。这罗洋就是罗总的儿子。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罗清浏的面子上,他的小表侄子你总该关照一下吧?”我说:“幸亏我没嫁给罗清浏,嫁一个就等于嫁了一县城。我好不容易才和你们朱家集离清了,这又冒出一县城。”
  “石壕吏”并不放弃:“这样说吧,那小罗洋还是你的校友,人家也上过几天猪场幼儿园。”
  到这时,我完全明白了“石壕吏”今晚专门来看我的目的。离了婚,还指望我继续给他当绿叶子。又扯出我的罗坎旧情,又给我找了个校友,又当着老邵的面说,就是让我不好拒绝。说起来不就是关照一个孩子吗?其实,是他大蜘蛛吐网,离了婚也让你逃不脱。他对你好必是有目的。我说:“你还是‘石壕吏’的风格呀,‘领导’就是你的爹娘。”
  几天后,罗洋来访。这个罗洋人高马大,穿了一身全棉的衣裤,耳朵上戴着耳塞,手里拿着MP3唱机。属于罗坎式结构解体过程中长大的新一代,在我们猪场幼儿园上到大班,被父母接进城。现在又到了美国,从衣着看,也像个新世界人。说起话来有一点罗坎口音,可以叫做有罗坎特色的世界人吧。他一来,也自称和我是“校友”。我问他还记得多少“祠堂后”,他说记得墙上写的口号是:“计划生育,科学育人”。这个口号让我感到亲切,和咱那“科学养猪好”是亲戚。
  罗洋给我带了一条围巾做见面礼,还送了我儿子一支笔。我也没拿那围巾当回事,天冷了就随便扯来一戴。结果在校园里碰见一个越南籍的女秘书,她拿着我的围巾角赞不绝口,说,你有这么好的围巾呀!又说了一个什么名牌。我还没有介意。直到她说,这条围巾要五百美元,我才惊得一跳。我全身上下的衣裤皮鞋加起来也不值五十美元。我收了学生的贿!这样贵重的礼物是什么?明显是具有目的性的财富以社交的方式跑到我脖子上来,把我圈住。罗坎式的显富,在十多年后变成了不显山不显水了。钱来得不声不响,花得也不声不响。当年罗清浏他妈穿在身上的四件毛衣,大概件件都是儿子、老伴给她挣来的;而这条不声不响绕到我脖子上来的围巾,却魔鬼一般狡猾,来处可疑,去处险恶。罗坎农民的小家子气在资本面前像冰山一样化了。
  我回到家,到儿子房间找到罗洋给的那支笔。第二天,又拿去给越南籍的女秘书看,人家一看,就说这是什么名牌金笔。怎么能给八岁小孩子玩?给医生律师用还差不多。我说,别说什么牌子,我也不懂,就说值多少钱吧。女秘书说,两百美元。
  我到了办公室,立刻打电话叫罗洋来。罗洋来了。我把围巾和笔退还给他,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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