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罗坎村

作者:袁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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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
  去法庭的日子到了,罗洋和这个同学按时去了。这样的小民事法庭,也就一个法官一个书记,没有人旁听。他俩在过道里排队,等着。先看美国老百姓进去,出来,并没有什么胆怯的样子。头一伸,看见里面坐的法官也没穿黑袍子,也没高高坐在审判台上,红红的脸膛,就跟老农民一样。等了半小时,两人半点惧怕也没有了。等轮到叫他们的案子了,两人就大大方方地走进去,隔着一张办公桌,在法官对面坐下。罗洋一句话不讲,拿出一个信封,沉着镇静地往法官面前一放。法官问:“这是什么?”那个中国学生也不知道。罗洋两只胳膊自信地抱在胸前,微笑着不说话。法官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顿时像抓到火一样跳起来,当场把两个人逮捕。他们犯了“行贿罪”。罗洋还算义气,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担了,没把那个留学生扯进去。一个人下了狱。
  罗洋一去不复还,老邵急得上蹿下跳。他才买了房子,手上的现钱不足一万。要是老鼠不能按时接上,他要丢了工作,房子贷款就付不起了。他骂罗洋笨蛋,三千美元就想行贿法官,昏了头了。
  这样的事,老邵跟我说,我有什么办法?我说:“老邵,你活得没有原则,还要再次以身试法呀?为了那么一点小利,就让一个半大的纨绔子弟指挥着转。这事是你自己的责任。”老邵唉声叹气,骂我那个前夫害人,介绍了这么一个“青红帮”到这里来,小小的年纪,学了这么一套世故,不把美国变成中国式的“江湖”不甘心。他提到“江湖”,我就又扯到罗坎,我说我们罗坎的“江湖”就是一个扩大的罗坎,来来往往的生意人都找着当地人拉关系、结干亲,结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也要建成血缘关系的大家族。罗洋这小子定是从小跟着他父母在江湖上闯荡,名利场上那一套游戏规则见多了,一来美国就要拉你做他的干爹。
  好在罗洋还有江湖义气,那天去法院之前,给老邵把支票寄出来了。老邵第三天收到了支票,大大松了一口气,在最后一分钟把老鼠给运回来了。又过了一个月,老邵的棺材投资赚的利钱也回来了。这下,他想起罗洋,人家小伙子没骗他,家里还真有人。
  罗洋以“行贿罪”被捕后,他的房东按他填的紧急联系人来找我。一是房租问题,二是电话费,三是他的宠物得有人喂。我到罗洋的住处去了,屋里堆的都是他在网上买来的各种新玩艺。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开着几个网上购物的窗口。有一本课本压在还没开封的照相机盒子底下。一张电话账单上就打了一千多美元的长途电话。客厅里一个奇大无比的鱼缸,里面养了两条银鳗,买银鳗的收据随便和那篇布朗教授给了“F”的论文窝在一起,两条银鳗三千块,正好是收买法官的钱。我真不知道这样的孩子出来留学干什么。
  我把两条银鳗给他带回家养,其他的交给老邵处理。儿子看到银鳗,说:“放了。”这个新世界人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老邵虽然按时把老鼠买回来了,但是,到年底,老板找他谈话:他支出老鼠钱近半年,老鼠才进实验室。半年,两批老鼠都养大了。他明显是挪用了公款。老邵被解雇,还得交出所有用公款赚的黑钱。老邵还是被罗洋坑了。
  老邵决定卖房子那天,他儿子打电话来,说:“我为您的错误遗憾,但我还是很同情您的不幸。”几个字,说得老邵热泪盈眶。
  
  3、走到哪儿也走不出罗坎
  
  我以为罗洋的父母会花大钱找律师,替罗洋想办法,或把他弄回国。但学校通知他父母的信一去无回音。我打电话给“石壕吏”,才知道“罗老总”被政府“双规”了,再有钱也不得挪用。不过人家留了话儿:“罗洋无论如何不能回来。”不知“石壕吏”是如何在这些人事变更中走平衡的,他反倒升了。可怜的是罗洋,无人管无人问了。罪证确凿,赖都赖不掉。若是等他从监狱出来,怕是学生身份就没了,就得回国。
  我去探了他一次,给他带了一些吃的用的。罗家沦落到“抄检大观园”的田地,“石壕吏”却能升官,我还不知道我那个前夫是不是又该换个新外号,叫“贾雨村”了。说不定,他袖子里就藏了一张护官符。他那么巴巴地跑来,要我照看他领导的儿子,如今他那亲如爹娘的领导犯了案子,他却没事人一个。交到我手上的这个宝贝罗洋就像他一口气吹出去的肥皂泡,在哪里爆炸都与他无关了。这倒让我有点内疚起来,觉得罗洋来了以后,我也从没把他当个正经学生待,若早点告诉他,在美国的自由不包括违法行为,也许他也不会去行贿法官。现在,他在异国他乡,几乎成了孤儿,钱恐怕也不会再源源不断地来了。他能不自杀,就算是个英雄了。
  在探监房里,罗洋第一句话就是问那几个跟他一起吃过饭的同学,要我千万阻止他们来看他。他丢不起这个面子。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说不过是想试试美国的官员贪不贪。
  那天探视,我对罗洋说,贪心的人到哪儿都会有。就像排队时总有人要加塞儿。如果一个人加塞儿,第二个、第三个人也可以加塞儿,要是人人都加塞儿,队就没了。没队,这样的社会就只能是谁劲大谁有饭吃。一个没有公正的社会,谁住在里面也不舒服。所以,就算有人会不排队,社会的大多数也要保持个队形。有个队形,并不是平等,人人舒服,想不排队的人就不舒服,但没了队形是人人不舒服。布朗教授跟你们讨论“灵魂的食物”,那些“食物”就是灵魂保持队形的定力。
  罗洋瞪着眼睛不说话。“灵魂”本身对他可能就是一个陌生的题目,他那篇宝贝文章里,谈到的最高境界不过是哥们义气。可“情义”和“正义”是两回事儿。中国儒家的伦理纲常是过去社会的队形,它让社会有一种秩序。只不过,那个秩序说:谁是家长,谁可以不排队。这种秩序本身就给腐败留下了许多可能性。
  探监回来,我到布朗教授家去开晚会,布朗教授的《存在的形而上结构》出版了。他一时高兴,请了系里好几个同事到他家去喝酒。在喝酒的时候,我告诉他,他办公室三面窗户上的黑窗帘可以拿掉了,那个“切人心肺”、“强奸生姜”的混球已经因为行贿罪下狱了。
  没想到,第二天布朗教授自己跑去探了监。他说,他给罗洋“F”,不能就这么白给了,罗洋得知道为啥得“F”。他在监狱里跟罗洋谈了“存在的形而上结构”。罗洋很有礼貌,听了半小时,没有睡觉。然后说了自己的看法:“我在中国听老师说过‘仓廪实而知礼义’。我觉得吃饱喝足之后才能管灵魂的温饱。”布朗教授说:“不行,灵魂的温饱随时都要管,等到吃饱喝足之后再管,灵魂就已经被邪恶腐蚀了。”罗洋说:“我现在最想吃的是红烧猪大肠。”布朗教授说:“能让灵魂安心的最高善是‘正义’,猪大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罗洋他爸妈给他转出来多少黑钱,只知道,他最后听了他父母的话,不择手段留下来。这个罗洋,那么一个捍卫中国的人,说变,变了个底朝天。看样子猪大肠是喂不到灵魂里去的。
  老邵丢了工作,卖了房子,在伊列城附近的一个小镇畜牧场找了一个临时工作。因为他要走,他创办的那个同乡会就召集着要给他开送别会。毕竟老邵为人热情,喜欢管人闲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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