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罗坎村

作者:袁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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胀吗?袋子把你管住了,再膨胀也跑不出袋子的结构。理论很好,还要实验证明。罗清浏每晚十点钟跑到实验室,一呆就能呆到半夜两点,真比在美国还忙。
  我只好决定自己出去玩。总不能罗坎都不回去看一次。于是,我搭上长途车,自己去罗坎。在罗坎村门口买了门票,卖票的是个小姑娘,说一口罗坎土话,大概也是我的猪场校友。村子口新开了一弯月牙池,一池子荷叶,片片都成了精,舒卷有致,小家碧玉,风一吹,碧嫩的脸上滴水流盼,浅笑滚动,活灵活现,几株出头露脸、大开大放的粉色荷花,个个都该叫“潘金莲”。有几个慕名而来的游客不由得深吸几口清香,指着月牙池说:“看,荷塘月色呀!”
  我沿着青石板路走回老家。白墙大多新刷过,牙齿一样密的黑瓦依然一家一家紧咬着,只是,过去的“家”大都改成了一些农家客栈或农家菜馆。牌坊倒是重修过了,从此不准人往上贴东西,或拴牛羊,那叫“文物”。我转了几家,决定在过去的“村部”投宿。因为看见“村部”的墙没有重新刷,还有旧时退了色的标语,让我能感到“老家”的意味。管“村部”客栈的老人端着一杯茶,把我引进过去妇女闹喝农药的堂屋,说:“吃农家菜就到这里。”我问老人,来投宿的人多不多,生意好不好做。老人说:“要看啦,周末会有司机带小姐来睡。”
  “村部”是真没了,标着价,成了商品。“祠堂后”还在,依然是幼儿园。我看见有个小女孩在以前猪场的院子里疯跑,我觉得那就是我自己:手里举着装满米汤的奶瓶,后面跟着鼻子粉红的小猪崽。于是,我就想给那个小女孩照相。突然,一个小男孩儿跳到小女孩儿前面,手里舞着一根树枝:“不准照相。要钱的!”
  这让我吃一惊。永远有罗坎的哥哥跳出来救妹妹,只是救的原因很不同。这里的儿童也许和我当年一样,认为世界就该这样设置的:司机带着小姐,在他们祖父母的家里过一两夜就走。给他们照张相,要付钱。司机和小姐把他们的小模样和白墙黑瓦、石板路收到相片里带走,当作一段艳遇的见证。而他们的爸爸妈妈却要过个把月才能回来看他们一次,留下一点新鲜玩艺又走。这些孩子中,会不会有一个也像当年的罗清浏那样说,“我恨罗坎”呢?
  我从罗坎回来,真想把回老家的感受告诉罗清浏,他却先告诉我要请“石壕吏”吃酒席。罗清浏提出的那个解决膨胀土的方案全票通过。他得到了这个大项目,手中有钱了。
  “石壕吏”开着车来接我们去酒店,一见到我就说:“怎么样,我是好官吧?”一副我的大恩人的架势,让我看不过。我说:“你做了什么?不过就是没有压制人才,这也算是功?”罗清浏赶快插在中间说:“小戴你不好,你怎么总是不给朱局长面子。这次我中标,全靠朱局长的关系。”一副讨好的样子,真让我生气。他们现在是一家人,公事私办。说不定哪天还可以私事公办。罗清浏请的这顿酒席,还不知是不是他项目里出的钱呢。
  接了项目之后,罗清浏立刻就去了工地。他一走,我又觉得,在中国当个想干事的男人真不容易,得人格分裂,几张脸换着用,几个脑袋换着使。累呀。
  罗清浏现在又得费尽心力去对付几个包工队了。那恐怕又是一些“罗坎村”、“邵坷庄”、“朱家集”吧。咱那个勤奋有志的罗清浏,在一块文化悠久的土地上,拼命想用财富重修历史。看吧,发财了之后,也许又会发现:发财是个贫乏的概念。要是财富的最终目的不是定在社会正义上,发了财也得把防盗栏钉到三楼五楼,像坐牢一样过日子。
  在我的恋爱进入平淡期的时候,老邵给我写来长长的伊媚儿。他老邵邵志州戴维邵,在罗清浏拼了老命干现代化的时候,躲在美国乡村,为了爱情,干着与罗清浏倒行逆施的事情。
  老邵跟季妮回了她家,只要季妮父母一点头,他们马上就结婚。季妮的家在伊列湖边的一个农村小镇,叫“水码头”。因为靠近伊列湖,那一带走几步就有一个小池塘。每个池塘里都停了许多灰色的大雁。老邵是热恋中的人,所以他眼睛一眨,那些池塘就在他眼里变成了天鹅湖,灰色大雁也一律漂白成了白天鹅。“天鹅湖”边到处都是老树,凉风一吹,秋天的颜料盒子就被风的快脚踢翻了,空气里到处都是色彩的味道。红色的叶子像舞女的开领红舞裙,疯狂热烈,让老邵忍不住要单膝跪下,去捡红裙子上掉下来的红纽扣。黄色的叶子是月亮从黑夜的光头上擦出来的火星儿,萤火虫一般跳跃旋转,让老邵不由自主想尖嘴巴去亲吻。
  老邵一到季妮家,季妮的爸爸妈妈和季妮的七个弟妹都在家门口等着他们呢。季妮妈妈一见他们就下厨房烧饭。老邵以准女婿的身份,卷起袖子帮忙。帮着帮着,老邵就取代了季妮妈妈。因为季妮妈妈只会做沙拉和通心面。那玩艺哪吃得下去?老邵大勺一挥,又加了炒鸡丁和土豆烧牛肉。季妮一大家子,十来个人吃得红光满面,肚皮滚圆。老邵在季妮家的地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确立了。
  老邵在季妮家住到第二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季妮全家老小都不跟季妮爸爸讲话。季妮爸爸长得高大彪悍,季妮的所有漂亮似乎都是从她爸爸那里继承下来的。季妮爸爸只是闷头干活。晚上喂马,早上扫雪,上午修车,下午收拾播种机。只是不说话,也没人理他,像是季妮家的下等人。老邵不但会说甜话,还会做甜事。老邵对季妮爸爸笑,诚心诚意地笑,热情洋溢地笑,像中国女婿讨老丈人欢心那样地笑。季妮爸爸低下头,眼圈就红了。老邵不知所措,赶快给季妮爸爸把螺丝刀递过去。吃晚饭的时候硬要坐在季妮爸爸旁边。季妮爸爸依然不说话,脸上有一副对老邵感恩戴德的表情。
  吃完晚饭,季妮妈妈对老邵说,我们都信耶和华,我们是“耶和华见证人”教派的,晚上我们得到圣经学习组去学习,明天我们还要去教会。我们都很喜欢你,但是耶和华见证人只能和耶和华见证人结婚。你先去参加我们的学习和教会活动,等你也成了耶和华见证人,季妮就可以和你结婚了。
  老邵只对爱情感兴趣,对宗教不感兴趣。但是为了爱情,老邵什么都愿意做。不就是学圣经吗?老邵愿意就是了。老邵跟着季妮一家去了学习小组。学习小组在另一户农民家办,老邵一进去,大家都对他很热情,叫他“新兄弟”。小组里的人都是附近的农民,红脸膛,大嗓门,互相也称兄弟。
  开始学习了,小孩子带头发言,谈耶和华怎样帮助他们战胜撒旦。撒旦就是邪恶,邪恶就是撒谎、贪吃、想玩电子游戏。学习组里的长老也发言,对未来充满信心,告诉大家耶和华在三年内就要来了。耶和华一来就世界大同,不但核武器、战争没有了,贫富也没有了,连车祸也没有了。不过,只有成了耶和华见证人的信徒才能得救,过天下太平的日子。
  听着这样天真的议论,老邵在心里直笑。他从邵坷庄出来,转了一大圈,连飞机都没用坐,又回到邵坷庄来了。这样的学习老邵很熟悉。就像他当初在邵坷庄的时候,到了冬闲,村里农民挤在一起,喝着烧酒,谈大同世界、太平天国一样。不同的只是这里的农民手里拿着圣经,中国的农民手里拿着旱烟袋。一时间,老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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