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罗坎村

作者:袁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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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收学生的礼物,止于几块巧克力。这围巾你留着将来送你的女朋友,笔自己用。”罗洋说,这是他父母的意思。别的也没说什么就把围巾和笔收回去了。
  过了几天,我看见那条围巾戴在一个中国女学生脖子上了。只当罗洋这么快就找到女朋友了,一问,才知道那女孩并不是罗洋的女朋友,不过是罗洋在请几个中国留学生吃饭时,随手挂在她脖子上的。人家罗洋拿五百美元不当回事。送条五百美元的围巾还真不算行贿。
  罗洋很会抓朋友,动不动就请客。只要和罗洋吃饭,都是他付账。有几个中国留学生时常跟罗洋一起上馆子,吃起来热热闹闹,学校附近的餐馆里时常能看见他们高高兴兴地进进出出。到付账的时候,谁也争不过罗洋。据说后来大家也不跟他争了,把“去餐馆”换了说法,叫“陪罗洋”。不是这个陪,就是那个陪,罗洋肯花钱,身边总有几个哥们姐们陪着。虽然去国离家,人家顿顿都吃家庭餐。罗洋有时候也请我,被我拒绝后,他就教育我说,为啥“吃”在中国那么重要?一吃就成了一家人。
  有一天,我看见罗洋在校园路中央吻一个女孩子,长吻不止。美国学生不好意思看,绕开他们走,忍着笑。美国学生也拥抱接吻,但在公开场合,没人把事儿做得如此夸张。我路过的时候,在他们旁边立了两分钟,罗洋也没有发现。这让我想起我们罗坎那几个对着公路的公共茅房,男女坐在里面拉屎,来往行人路过,男人女人如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泰然自若,巍巍不动。从罗家一代代喜爱异性的传统方式看,罗清浏老爸捏人家媳妇大腿的事儿,也应该是有的。
  罗洋吻的那个女孩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只在路上吻了一次,后来就算了。他身边又换了几个中国男人跟着,也不像是学生,走在路上一排,高声说笑,迎面若有美国人过来,不管长幼都不让道。有一次被我在路上看见,问起来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罗洋说:“中国人现在有钱了,给洋人让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说:“让道不过是一种文明,用不着联系到国际关系。谁腰粗,谁就要吃小的,这是罗坎的坏家规。”他都说:“大的吃小的是全世界的家规。商场、官场都是这样。”我说:“你找出一千个邪恶的例子,也不能证明邪恶是对的。难道你喜欢生活在那样一个吃来吃去的残酷社会?”他就笑,说:“我不过是在给中国人争口气。”
  快到期末的时候,布朗教授拿了一篇罗洋写的文章来了,神情紧张地说:“你看看要不要报警?”
  那篇文章的题目叫“灵魂的食物”,这是布朗教授给的题目。按他的期望,学生应该讨论精神生活的形而上追求,因为人有理性,不是动物,幸福感不光是身体感受,更是精神感受,光有物质食物还不能给人真正的幸福感。
  罗洋英文很不好,书大概也没读,因为题目里有“食物”二字,文章开头就列了几个中国菜,每一道菜名都惊世骇俗,一道叫“陈先生的皮烧鸡儿子”,一道叫“操他娘的生姜爆烤龙虾”,还有一道叫“丈夫和妻子的肺切成片”。我脑袋使劲一转,能把那第一道和第三道还原了:“陈皮烧子鸡”和“夫妻肺片”。那个“操他娘的生姜”是什么,猜不出来。
  文章再往下看,大概懂了罗洋的意思:他在谈如何识别人。他请几个中国学生吃了这么一些好菜,学生们吃的时候互称“大哥”“小妹”,关系亲密,但他还不能相信他们。如果他需要做铤而走险的事,得靠忠心耿耿的铁哥们。他花钱结识了两个福州偷渡来的黑工,这些人抱团讲隋义。他帮助这两个哥们各还了蛇头一千美元的偷渡费,这两个哥们就跟他铁成一家人,为他杀人都肯。有钱就可以买来灵魂的食物——义气。
  这文章狗屁不通,看起来却是满篇杀气腾腾。文章结尾处,布朗教授用红笔给了个大大的“F”。我对布朗教授说:“报警就不必了,主要问题是英语不好,没懂你题目的意思。”第二天,布朗教授就把他办公室的三个窗户都用黑窗帘给挡上了。他说:“我给了那个危险分子‘F’,谁知道哪天就会有一颗子弹飞进来,把我和我老婆的肺炸成碎片。”
  我再次碰见罗洋的时候,见他依然大大咧咧,并不为一个“F”烦恼。据他说,他数学尚好,得到了“C”。我问他“操他娘的生姜”是什么东西,他说:“干姜嘛。”这样的英语也能来留学,实在让我怀疑他是找人代考的托福。
  快到年终的时候,老邵急急忙忙跑来找我商量事。邵志州戴维邵着急地说:“我遇到麻烦了。罗洋是你前夫介绍来的,我只好找你商量。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原来,老邵手上有四万块钱,是他的癌症实验室让他去买白老鼠的。因为实验室里存着的老鼠还很多,新老鼠来了没处放,还要人喂养,所以老邵就没有立刻去买。那天跟罗洋谈起买宠物养,罗洋说他要买两条银鳗养。老邵就说,你要在动物实验室里呆着,就什么宠物也不想养了。就提到了手上有四万美元,能拖一天是一天,不想早把老鼠买进来,多事。罗洋就说:“钱停在手上是死的,还不如投出去,转一圈,生出一点新钱来,然后再买老鼠。”老邵揉揉罗洋的头,说:“你这小子心眼活。不过这事儿在美国做不得。犯法的。”罗洋说:“我找我爸手下的人,让你的钱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还牵一群子孙。这多好。两个月工夫就能做一笔。”
  罗洋说的那些人,做棺材生意。老邵算算实验室里的老鼠再用四五个月都没问题,心就有点动了。他也不是贪污。实验室的钱他一个也不会拿。等到需要老鼠的时候,有四万块钱买就行了。于是就同意了。他把手中掌管的四万块钱都投到中国去做棺材了。
  结果,钱一出去,左等也不回,右等也不回,等得老邵提心吊胆。看着实验室的老鼠一天天少下去,老板已经问过两次,新买的老鼠什么时候进来。那批棺材死了一样,还没踪影。老邵着急了,找了罗洋好几次,要他催他爸手下的那些棺材商,又担心那些人把他的钱贪污了。罗洋依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不就四万美元吗?到时候,钱不回来,从我银行账号里先拨一笔还你,让你去买老鼠。”
  老邵不知道罗洋有多少钱,四万!他买房子头一笔定金也就才两万。他一年吃喝付税养儿子也就只能存个五千块。他说:“你罗洋二十刚到的小家伙,哪来这么多钱?”罗洋说:“关系就是钱。愿意为我舍命的人都有,别说四万块钱了。”老邵这才把心放下来一点。罗洋父母有钱有关系。
  眼看五个月了,钱还没回来。做棺材的人说木材出了一点问题,国内禁止伐木,管得厉害,看样子生意不好做。老邵已经不再想发财了,只想老鼠能接上。罗洋答应立刻给他四万块钱,先替他国内的朋友把本钱退给他。老邵连滚带爬把老鼠订了,就等着罗洋的钱,却不想罗洋出了事。
  事,说来本来也不是大事,罗洋借给一个中国留学生几百块钱,学生从中国带进了一旅行袋“小尿人”,头上热水一浇,小人屁股一撅就撒尿。这个学生拿了这些小尿人到小学门口去卖,五块钱一个。结果因为没有营业执照,受到了学校的起诉,被法庭传唤出庭。这个同学来找罗洋想办法,罗洋说:“就这点儿小事?到时候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美国法庭胆敢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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