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罗坎村
作者:袁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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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却没有我这个外来人家乡情结重,我永远喜欢绿油油的水稻田和白糯香甜的梅花糕。看到祠堂后幼儿园里,儿童蹦蹦跳跳,过的还是我小时候的好日子,我真有点儿后悔:要是嫁给罗清浏,也许能混到“罗业华”他老人家的恩荫之下,也生几个罗子罗孙。可惜我年幼无知,心大了一点,要找一个有文化且上进的,却不知道文人上进就是人仕求官,结果错嫁了“石壕吏”,明明学的是“流体力学”,整天想着的却是“平衡权力学”,我看着都累。
就在这时,“石壕吏”拍着罗清浏的肩,说:“你们罗坎和我江西老家朱家集是一种风格,像。我祖上是朱熹的后人。你们罗家能沾上罗吒吧,托塔李天王的后代。”
当然,我们都是北京猿人的后代。嫁给谁都是英雄的子孙。
从那次去罗坎到现在,又有十来年了,收集往事的黑花瓶里,又多了几枝干菊花。如今,前夫“石壕吏”新衣新裤跑到美国来看我,那是“朱买臣”来看“会稽愚妇”的架势。他已经爬上了做家长的位置,把多少年前老婆闹离婚丢失的面子挣回来了。他肚子鼓得像个小地球,红领带在紧绷绷的前胸挂下来,狗舌头一样拖在肚脐眼下。头发只剩三条,风一吹,就飘到一边,又被他抓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头顶,恰好完成“欲盖弥彰”的任务。他向周围打量了一圈,递过来一张名片,说:“你这房子不错,在美国当个教授也算是够上中产阶级了吧。”我看了一眼他的名片,就知道他其实是说:你不就一个房子么,我这几年官职有了,学术地位也有了,钱也有了,进退自如,比你在美国社会地位高。
从前人给皇帝当官,得精通道德文章,不必“博导”。现在,现代化了,当个县级市的行政官,名片上还得写上“博导,流体力学”。我说:“没听说你读过博士呀。”他说,一九××年以前生的当“博导”不要博士学位。言下之意,你跑到美国白花六年才弄到一个博士,不如我在中国等着,日子一到,直接弄一个“博导”。用生日决定学术水平,这种标准很有中国特色。不知哪个官儿生在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定下了这条生死线。我忍不住要开玩笑,说:“原来你是赶上了‘黄金分割’。”
可惜跟“石壕吏”开不出玩笑来,他平时板着一张“衙门脸”,这辈子恐怕只玩过一次幽默。在儿子过四岁生日的那天,他从中国给儿子寄来一张生日卡,上面说:“你爸爸评上正研了!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石壕吏”从政多年,却从来没有和技术断钩,拿个正研究员再一心从政,脚跟硬,现在当官得有高学历,这是他多年的计划。他的幽默是想告诉我:计划实现了。可咱那四岁的儿子,正日夜热衷于恐龙,就像我当年热衷于肥猪一样疯迷,见了一个新物种,立刻就要归类。他摇摇摆摆走过来,举着生日卡,要我给他爸回信,问问“正研”是“翼龙”还是“毛鬼龙”。
两小时很长,我既想装成文明人,大度有礼,又觉得你把一个人看得那么透,还装什么装?那些“当街大吵”早就让我知道他和我骨子里都不是文明人,是毛贼。我是罗坎村养出来的,他是朱家集养出来的,我们其实门当户对,不同的是,他想做官,我想做人。他要像蔓子一样在一个三角架上爬,那叫“官架子”,搭在那里上千年。一个等级结一个瓜,为了当某个位置上的“瓜儿”,他得使劲往上爬,还得左扯右拉,跟其他的“上瓜”“下瓜”“平级瓜”拉扯好了,才能不掉下来。而我,作为一个“官瓜妻”也得站好自己的位置,要当一片硕实肥大的绿叶,托着这个瓜,供着这个瓜,替他吹牛,大声吆喝:“不甜不要钱。”还要别有用心地访问其他“瓜妻”,手里拿着东海鱼油、西海除皱霜。我曾经问过他:既然有经济杠杆了,你那么想当官干什么?他说:“有的人有钱,能办成事;我当官,没钱也能办成事。”这个回答很有一点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味道。要是我说:我是诗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那我就只剩下一条路:挣断瓜葛,揭竿而起,战斗到离婚为止。这是一种选择:当傻瓜,还是当人?
现在,我们各得其所,本应无爱无恨,各走各的路,可我却又在心里狠狠地看不起他,而他却踌躇满志,要向我证明他的成功。当我们对面坐着的时候,我发现我那个收集往事的黑花瓶里,与他有关的好事儿就没插进来过一枝。就算谈恋爱时有过几枝好的,也都给我拔出来扔掉了。我们除了小孩子,没什么话可说。
“石壕吏”问:“儿子在干什么?人呢?”
“到小朋友家研究恐龙去了。”
“别尽让他研究古代的东西,没用。他得走向未来。”
“用不着你操心,未来早有了。人家的儿子叫‘南光’。”
“南——光?”
南光是某本《儿童食物指南》的作者,那本书封面上有个胖脸娃娃,“南光”二字就写在胖脸娃娃头顶上。儿子早就指定那是他的儿子。我当时就肯定了。南光是我孙子。
“石壕吏”说:“我要和儿子谈谈话,叫他好好学习。”
我就拨了电话到儿子的小朋友家。儿子很文明,对他爸说:“您好。祝贺您又结婚了。”
“石壕吏”说:“你还学中文吗?”
“我妈说我太难教,她以后教南光算了。”
“别跟我提南光,谈别的。”“石壕吏”不耐烦咱们这个子虚乌有的孙子。
儿子就换了一个话题:“我妈说你的新太太像个汽油桶。”
这下,我暗暗叫苦,童言无忌。这话是我说的,我出于怨恨、蔑视和看笑话的丑恶心态说过这话。尖刻是我的毛病。“石壕吏”皱着眉头:“嗯,她没有你妈漂亮,不过比你妈年轻。”
儿子又说:“那您要当心,不要生个儿子太丑。”
“还行,他才生下来,还看不出美丑。”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字。”
“那就叫‘南2光2’吧。”
“什么?这是啥名字?”“石壕吏”对儿子叫道。
我笑,还有点幸灾乐祸。儿子是聪明儿子,他脑袋里想什么,我当然知道。儿子喜欢《星球大战》里的机器人。那个机器人脑袋半圆,银色和蓝色相间,叫“R2D2”。“南2光2”,翻译得好,既创新,又科幻。可惜“石壕吏”是朱家集出来的,不懂在我离家出走后,过去的家庭结构就解体了。儿子既不是罗坎人,也不是朱家集人,人家是“新世界人”,前关心恐龙,后关心宇宙,科学得很。他爸那套“学而优则仕”,换成“新世界人”的语言,不过是“找工作”。他爸折腾了半天要当“人上人”,在“新世界人”的时代是“职业歧视”。
“石壕吏”和儿子没话谈,挂了电话,抱怨了两句:儿子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不懂,真是跟谁像谁。意思是我把儿子带上了邪路,将来恐怕混不到他的水平。此后,我们这两个在闹离婚的过程中,把对方所有老底都骂遍了的旧人,就脸对脸,无话可说了。干等着那两小时过完,他走人。
后来,“石壕吏”想到了一个我们两人都感兴趣的题目:罗坎。他说罗坎村没了,三年前被市里收去当民俗公园了。他邀功说:“罗坎民俗村的建设是我抓的。很有特点,你下次再回老家,就要买门票了。”
“那村里人呢?猪场改的‘祠堂后’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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