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长江传》选章
作者:徐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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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把视野扩大。四川一省在元朝时森林覆盖曾达50%。1949年为20%,八十年代只有12%,川西部有相当一部分县只有6%左右,四川森林采伐与更新的比例为11:1。水土流失面积由五十年代的9.46万平方公里,扩展至25万平方公里,增加1.6倍。八十年代河流含沙量与多年平均值相比,嘉陵江(武胜)增大6.8%,涪江、渠江、岷江和青衣江增加14—18%,雅砻江增加34%。八十年代金沙江支流横江含沙量高出五十年代38.5%,龙川江增加1.6倍,牛栏江增加34.6%。
目前通常的说法是长江流域每年流失土壤24亿吨,也有文章指出这是五十年代的统计数字,即使以此为据,也意味着流失区每年均失去3毫米表土。四川15度至20度坡耕地的年侵蚀模数为14100吨/平方公里,是相同坡度非耕地的3倍多。陕西汉中地区水保站测算,陕南坡耕地的年侵蚀模数一般达每平方公里4至5万吨,比林草地高出几十倍。陕西水土保持研究所1986年对留坝县一片坡度为28度的玉米地作典型调查,测得年侵蚀模数高达6.2万吨/平方公里。汉中五十年代至1980年的30年间,因水土流失废弃的耕地为333万亩。湖北麻城从1975年到1981年的6年中,岩石裸露面积由18万亩扩大到29万亩,以每年8%的速度迅速扩展。四川紫色丘陵区不少山坡的表土已被冲光,现在被侵蚀的是成土母质,年侵蚀深度高达3至5厘米。安岳县因水土流失导致砂岩裸露的面积,已占全县总面积的3%。
这些枯燥的数字及百分比,其实十分生动。四川在林木砍伐与更新为11:1的情况下,水土流失、耕地消缩的相应数据,简单而明了地告诉我们:长江发生大洪灾将不是一次而是多次,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子孙将不耕不种,就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贵州省普定县,这处曾经是青山绿水之地,现在差不多可称之为裸石县了,石化面积正以每年8000亩的速度扩大,目前已占全县总面积的22%还多。湖南以山水风光闻名,它的岩石裸露也已达到3450平方公里。土地年复一年被侵蚀,坡耕地越种越薄,然后土尽石出,耕地不毛。长江流域9省10度以上的坡耕地面积约1.2亿亩,每年流失土壤9.2亿吨,相当于每年平均丧失8.5毫米厚的表土层。长江流域的上游和中游,山高、坡陡、地簿,土壤资源稀缺而人口密集。如果这种恶化的势头得不到控制,50年后,这1.2亿亩坡耕地将彻底失去农用价值,也就是说1.2亿亩坡耕地成了1.2亿亩石化地。靠这1.2亿亩坡耕地为生的农民,到时候吃什么呢?滚滚山洪、泥石流之下还能得到安居吗?
土壤本是可再生资源,在自然形态下,形成1厘米厚的土壤需要200年至400年。因为人类活动,当土层破坏的速度几百倍于成土速度之后,土壤便也成为不可再生的资源了。
失去土壤便意味着失去家园、失去生存的基本条件,失去土壤的活动又都源于人类掠夺行为。
1981年,湖北省郧西县有40个生产队的耕地流失殆尽而筹措移民。移到哪里呢?中国到处都是人头挤挤,况且是离乡背井?这时候,40个生产队的农民心里生出的,是多么浓重的乡情和悲哀!这还只是40个生产队,50年后失去了1.2亿亩坡耕地的浩浩荡荡的农民,又将移往何处?
长江流域坡耕地在水土流失过程中的跑水、跑土、跑肥,除了土层减薄之外,土地肥力下降,投入不断增多,产出不断减少。全流域每年在这恶性循环中损失的氮、磷、钾约2500万吨,相当于50个年产50万吨化肥厂的年产总量。为了增产也为了使越来越多的人有饭吃,便大量施用化肥,成本提高,农民负担加重,而土地则更加贫瘠。四川省南部县1959年的化肥费用为66万元,占生产费的5.4%;1979年为1180万元,占生产费的30.1%。湖南省每年流失有机质300万吨,氮、磷、钾200万吨,相当于化肥供应量的2.4倍。
贵州毕节地区,土壤砂砾化已经使大地满目疮痍了。毕节的耕地状况注定这里还会贫困下去。这里土层厚15厘米以下的耕地占总耕地面积的49.3%,松沙型耕地占20.2%,石砾含量高达3%以上的耕地占12.5%。
太薄的耕地,太多的人口,太大的期望结合起来,便是太重的压力和负担。这一块贫瘠的土地,怎么承受得了呢?
土地砂砾化还使蓄水能力降低,水的流失量必然增大。土也流走了,水也流走了。笔者在采写长江中上游防护林时得知:四川省每年从坡耕地中流失的水量达33.7亿立方米,相当于1980年各项工程可供水量的58%!中国林学会1981年在“长江流域水土保持考察纪要”中说,仅四川省因坡耕地水土流失每年减产的粮食为49亿公斤。以此推算,长江中上游坡耕地因水土流失每年减产的粮食达到190亿公斤!
以上所记还远远不是水土流失所造成的危害终端,泥沙淤积正在一年比一年严重地窒息长江流域的水库。
四川省五十年代初期有山塘68万口,总水量30亿立方米,至1980年减少蓄水53.3%。全省12342座水库,报废28%。大渡河下游的砻咀水电站12年淤积泥沙2.3亿立方米,占库容总量的2/3。乌江渡水电站总库容21.5亿立方米,已淤积2亿多立方米,相当于设计50年的泥沙淤积量。白龙江碧口水库建成蓄水于1978年,8年淤积1.15亿立方米,再过20年即可淤满。
不用怀疑水库设计者的初衷:为蓄水而建;同样不用怀疑长江流域诸多水库的结局:是泥沙淤积之所。
1982年为止,长江流域共建成大中小水库48522座,总库容1210亿立方米,每年都因泥沙淤积损失库容12.1亿立方米———相当于报废12座大型水库。长江中下游地区在1950年尚有天然湖泊面积25828平方公里(包括内湖),到1997年仅剩10473平方公里,减少了60%。也就是说中下游湖泊的蓄洪调节能力50年已经失去大半。目前这一消失的趋势仍在蔓延中。江汉平原湖群蓄水总量已由五十年代初的83亿立方米下降到不足50亿立方米。千湖之省的湖北在1950年时,面积超过0.5平方公里的湖泊为1066个,40年的水土流沙泥沙淤积围湖造田之后,只剩下300个,湖面锐减6000平方公里。洞庭湖每年淤积在湖内的泥沙达1.5亿吨。洞庭湖底丘岗起伏,普遍淤高1米至3米,有的达9.2米,湖面每年缩小54平方公里。仅洞庭湖、鄱阳湖、江汉平原湖群和云南高原湖泊,1950年以来因泥沙淤塞及围垦而丧失的淡水量达350亿立方米,为正在截江流筑高坝中的两座三峡水库的防洪库容。
长江干流河道也在不断淤积中,荆江河段已经成为“悬河”,汛期洪水全靠大堤挟持,洪水位高出两岸之下的田园数米至10多米。
40多年来,中国人为3600公里长江干堤,30000公里长江支堤,所流的汗可以成为长江的另一条支流,所流的血、所付出的生命代价更不知以何类比?扔进去的钱与物可以堆成高山。完成的土石方据不完全统计有40多亿立方米,却为什么仍然防不住长江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