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长江传》选章
作者:徐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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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滥、枯水,我们不知道长江还会发生些什么?对于长江的认识,仍然局限于为人而用的今天,无论什么样的专家学者都是片面的。
我们只能把伦理的范围扩展至大地,大地之上的一切,对长江负起伦理的责任,并在道德上谴责自己。然后才会有新的治河策,并且确立中华民族与长江关系的行为规范。
如果是这样,长江将依然美丽地奔流,恩泽我们的子孙后代。
李锐先生在1998年第11—12的《今日名流》撰文,谈1998年长江洪水时说:“我是1979年平反复职的,当年就卷入三峡上马的争论。1982年3月,我从电力部退下来,见到财政部的一个文件,尖锐批评水利部门乱用投资及一个水库工程问题严重等情况,于是我向中央写了一份《对水利工作的意见》万言书。
李锐指出了水利部门在防洪指导思想的如下问题:重工程措施,轻水土保持。“水土流失关系民族命运”决非危言耸听;重水库蓄洪,轻湖泊、洼地分洪、滞洪,轻堤防及河道整治。李锐认为“堤防与分洪,是古今中外行之有效的最主要的防洪办法(至今美国也是这样),相信二十一世纪后也必将如此”。重防洪、轻防涝。1954年长江大水的受灾面积中,“渍水内涝及先涝后洪约占80%”,“此种情况,即使建成三峡大库也是不能解决的。”就在李锐上万言书之前,1980年时水利部根据国务院要求,召开长江中下游五省一市座谈会,并上报了《关于长江中下游近十年防洪部署的报告》,制定了五项措施。培修巩固堤防,尽快做到干流防御水位比1954年实际最高水位略有提高,以扩大洪水泄量。沙市由44.67米提高到45米,湖口由21.68米提高到22.5米,南京为10.58米,上海为5.1米;落实分洪措施,安排超额洪水,要求荆江分洪区、洞庭湖区、洪湖区、武汉附近区、湖口附近区共分洪500亿立方米;停止围垦湖泊;整治河道,扩大泄洪能力;加强防讯。在10年内安排长江中下游防洪工程34项,需投资48亿元。
李锐告诉读者:“八十年代,水利部领导方面最关心之事仍在三峡上马(应为三峡工程“上马”,笔者注),上述《关于长江中下游近十年防洪部署的报告》所定措施,并未抓紧一一落实。因此,1990年7月,姚依林副总理在三峡工程论证汇报会结束时,特别讲到:“长江自1954年以来已有30多年没有发生全流域的大水,天有不测风云,要居安思危,早筹良策。当前要继续抓紧1980年平原防洪方案的各项工程和非工程措施的建设。”姚依林所说的平原防洪方案就是长江中下游近十年防洪部署。1990年时没有落实,10年已经过去,1998时仍没有落实,18年已经过去。假如“十年防洪部署”是言而有信的,1991年太湖洪水就不会把华东淹没得如此之惨;假如十年防洪部署因为工程浩大而拖到哪怕1997年完成,1998年的特大洪水便能减少不知多少损失!李锐说:“当时安排的荆江大堤、武汉市堤、无为大堤、同马大堤,以及其它堤防的加固加高、护岸培修,洪道整治等工程,至今尚未完成。1995年汛期,长江干堤曾发生险情2562处;1996年汛期,继续暴露堤身未达标及堤质诸多隐患。今年大水,又发生渗漏、管涌、塌坡、涵闸等几千处险情,甚至决口成灾,加强堤防并非大难事,这只能说,主其事者志不在此。”李锐所披露的这些事实告诉我们:在对待长江水患上,我们并非是无所作为的。1980年国务院召开的下游防洪会议,及十年防洪部署,可以说既有远见,又有扎实的措施。1980年的会议,本来完全有可能避免、减轻1991年、1998年的洪涝之灾。
李锐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可以修建高达百米的坚固大坝,一二十米高的堤防会有什么困难呢?三峡开工后,每年成百亿投资,前述“十年防洪部署”的48亿元投资,是国家拿不出来呢?还是不去使用?美国的密西西比河常发生大洪水,干流上没有修一个水库,而是靠堤防作为防洪的根本措施,遇大洪水时,没有听说过要动员多少人上堤抢险之事”。
关于长江防洪与长江及三峡工程,李锐一向是直言者,光明磊落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三峡水库对长江中下游防洪的作用是有限的,它只能控制四川来水,减轻荆江大堤所受威胁,对武汉不起什么作用,如1954年型洪水所受淹没损失,只能减轻5%左右”。“三峡水库形成后,按175米水位,能控制的洪水量也不过100—200亿立方米(这个数目相当于中下游堤防加高一米后,河道下泄的流量)。何况175米方案遗留问题极多,主要是泥沙淤积对重庆的影响,因此许多专家建议水位控制在160米。”在1997年中共中央召开的“十五大”上,李锐书面发言的结尾是: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的治水究竟做了哪些好事?哪些蠢事?哪些坏事?有关系统应该总结治水的经验教训。三峡工程要接受三门峡教训,水库形成后,可能出现哪些严重问题?怎样防范?
长江肯定要流进二十一世纪。但,谁也不敢肯定长江还是二十一世纪的黄金航道,同样谁也不敢肯定长江在未来岁月里,还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
长江的清澈、美丽已经飘逝而去。有尖利的枪声传来,藏羚羊和雪豹正在被偷猎者屠杀,长江源区天天在流血……
我泪流满面,假如没有水,哪有我眼泪的点点滴滴呢?但,也有可能人类流出的最后一滴眼泪,便是人类的最后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