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长江传》选章
作者:徐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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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中下游还分布有滑坡、崩塌800多处,体积大于100万立方米的大型滑坡近两处。其主要特征是规模巨大,其中70%的滑坡处于活动状态。普福滑坡因巨型而著名,向厚重玄武岩块沿凝灰岩层底部层面滑动,从海拔3150米先滑后崩到山下海拔1000米的沟底及普福河谷地,已经有过两次大滑动,估算体积为495×106平方米,成为长2.7公里、高179米的天然滑坡大坝,把普福河堵得严严实实。第二年雨季,石坝崩溃,大型泥石流形成。最近的观察表明,这个大滑坡后壁出现多道裂缝,有多种不稳定的迹象,跃跃欲滑,如再滑,那就不仅是普福河遭殃了,金沙江可能会又多一处“心肌梗死”。
长江本来是怎样的长江呢?在源区和上游,群山庄严地耸峙,高原宽阔地护卫,其上有雪山、冰川、森林和草甸、草原,出没各种野生动物,以高峻寒冷为界线,提醒着这流出之地的神圣、肃穆和宁静。
这独特的地理环境,原始的自然状态,已经被砍伐的斧子、偷猎的枪声彻底撕碎了。
长江现在是怎样的长江呢?在源区和上游,冰川雪线大踏步后退,高原草地荒漠化,明沙成堆地推进到了通天河、金沙江畔。大山之上林木伐尽光秃之后,岩剥石露斯文扫地,长江泥沙俱下,还要面对滑坡、崩塌、泥石流。
上游越穷越垦,越垦越穷。
下游越险越防,越防越险。长江的灾难又何止于此!
长江上游的工业污染原主要在攀枝花市以下。攀枝花矿务局矿区的矿井水、洗煤水、焦化废水,都在污染长江。还有数百家小煤窑、数十家小焦炉及洗煤厂,属乡镇企业,除了肆无忌惮的污染水与大气外,还在夜以继日地浪费资源。
长江的工业污染正在不断推向上游。中甸县虎跳峡镇近年建造的大型造纸厂,将要为长江制造巨大的污染灾难。沿江城镇的扩展旋风一般盲目的城市化运动,由此带来的大动土木及新的污染源,正使长江环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人类不断地胡作非为,长江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忍受,实在忍受不了的一天便发难,夺回它的领地。
长江上游大约有5000个污染源,每分每秒都在向长江排放大量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并在岸边堆砌向江中倾倒各种固体垃圾。一个也许已非今天的统计说,每天流进长江的废水污水为5000多万吨,长江每年被强制接纳的废水已达200亿吨。还有一大笔难以统计的数字是乡镇企业的污染,作为地方财政的支柱和地方官员吃喝玩乐的“皮夹子”,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可是,谁来保护长江呢?即使仅仅从人的利益出发———那已经是相当自私的了———为了子孙后代,我们也应该面对这样的事实:长江已经是第二条黄河!以水土流失的面积论,长江已经远远超过了黄河。
长江清澈了亿万年,最后明明白白地毁于当代———尤其是近50年———也可以说我们这代人手里!
就水污染而言,长江正在走淮河的老路。以长江经流量之大,自净能力之强,“长江流域污染河长已占评价河长的31%”(《中国水利报》1997年1月30日)。那么,假如长江枯水呢?长江断流呢?自攀枝花而下,重庆、宜昌、武汉、南京、上海,从无间歇地向着长江倾泻的废水、污水,在长江干流形成了500多公里长的污染带,再加上各支流,及太湖、巢湖的严重污染,那么从今日之日益污浊、苟延残喘的长江看见明天的黑臭汹涌的长江,当不是杞人忧天了。
千秋功罪,江河为证。1998年长江大洪水之后,长江在未来岁月中可能会出现的生态灾变,环境状况,引起了中国乃至世界的关注。这一场大洪水对人类来说是灾难,对长江而言又何尝是幸事?长江是积劳成疾、积污成疾、积怨成疾、胸有块垒。长江在大洪水之后无异是大病一场,长江太需要呵护了,长江太需要体谅了。
我们只是在唱歌的时候才说,长江是母亲啊,余下的时间里便一律翻脸不认账,糟蹋母亲啊。为此,我们还将付出代价,惩罚还只是刚刚开始。
进入1999年之后,长江又出现了另一种极端水情:百年不遇的枯水,你不是诅咒洪魔吗?你不是还在说人定胜天吗?在三个多月漫长的枯水期中,荆江出现历史上最低水位,黄金水道经受着本世纪中最为严峻的枯水考验:覆舟之水不见了,载舟之水也没有了。
于是长江的不少江段,由航管部门在水底实施剧烈爆破,以炸药强行在浅水区疏通航道,无数的大船小船鸣着焦虑的船笛,等待放炮排浅。这是更加直截了当地把长江当作敌人的战争行为,对长江河床的损害是无法修复的永久性、气质性伤害,它再一次说明:人为了物质财富,今天已经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了。
1999年元月5日,武汉长江大桥水域航道水深仅3.2米,过往船只不得不改道。2月16日,中国农历春节大年初一,顺流而下的江申2号轮,因九江水浅而不得不抛锚停航,900名乘客枯坐一夜后换乘小船。
万里长江最为险要的荆江河段,从来都是险在大水决溢,1999年却出现了枯水之险。3月14日下午2时,创下了自1903年荆江有水文以来的最低水位:30.80米。沙市航道处管辖的198公里江段,从1998年12月起进入枯水期,7处水道出现严重浅情,水深仅2.9米。
长江航运怎么办?1998年夏季大水以来,沿江码头上待运的货物堆积如山。洪水退去后每天至少有10万吨货物通过荆江河段,拥挤而繁忙的水上运输,又遭遇到残酷的枯水浅情,黄金水道碧波万里顿时是别一种滋味了。沙市港上游江心有一沙洲高38米,人称“三八洲”,把长江水道分成南北二槽,北槽水深,以往船只都从北槽通过。大洪水时泥沙比往年更为大量淤积,北槽既浅又窄已不再具备通航条件,被关闭。又在南槽挖泥、爆破。辟出新航道。3月初,习惯于走北槽的两艘货轮顺江而下,直闯北槽,结果陷进泥沙中。3月5日,5星级东方皇帝号豪华游轮从武汉启航,前往重庆接一批美国游客,因水浅在沙市航段瓦口子水道处候水。4天后,刚离开瓦口子浅水区,不料太平口的水更为枯瘦,东方皇帝号搁浅。为使这个庞然大物能够赶往重庆,爆破队与挖泥船轮番作业,又炸又掘,3月16日,具备了通航条件,东方皇帝号的船长知道此种强行通过的危险,便下命令将所有豪华房间的铁门、床、窗、保险柜、电视机或拆或卸,减重100多吨。晚10时终于通过太平口。
可是,骄傲的东方皇帝号,已经是光秃秃的了。在那些美丽的附件、装饰被拆除后,如同被拔光了羽毛的一只大鸡。船员编顺口溜说:今年皇帝过太平,剥光衣服裸体行。
长江的老船工都会告诉你,一月晒滩,二月淹滩,三月四月不见滩。它说明长江在一年开始头4个月的涨涝规律,可是1999年的3月,长江仍然在晒滩。
枝江水道不仅浅区距离长,而且水下沙包众多,采取了各种调标及水底爆破等应急措施后,来自重庆的鸿发轮还是搁浅了。它的搁浅意味着航道的全部堵塞,过往船只均在远处等待,每一只船都满载着焦虑、急迫和怨恨。一条水路的不畅通所带来的混乱,广及社会深入人心。有清障船赶到,以钢索连接鸿发号,全力拖拉,鸿发号岿然不动,又有挖泥船火速驰援,把搁浅的泥沙挖出,鸿发号终于通过。等候的船队可以缓缓起航时,又发现因搁浅、拖拉而造成了航道上另有几处新的大沙包,便再实行爆破,19声大炮响过,江面上轰隆回响10分钟才复平静,水底下的沙包却依然没有炸平。再调航浚3号轮,实施又一轮放炮清障及水底疏挖,最后才将一条宽20米的预备槽打通。
从1998年12月初至今年3月,武汉航道局属下的两支爆破队,共用炸药80吨,实施爆破1600次。两艘从日本进口的挖泥船,共挖出100多万立方米的泥沙,才使荆江段没有断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