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自在飞花

作者: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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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平生日那天,孔林来到学报编辑部。他掐好今天是星期二,照着老规矩,编辑部人都在家里,只眉平自己在。眉平永远在。
  三年了,三年的时光不算短,他惊奇时光在一个女人身上居然留不下痕迹,正像他对一个女人总是痴心不改一样。她活得依然单纯,简易。陈旧的写字台,折叠床,电炉子,家当全部折叠在书柜里……成摞的文稿堆在桌面上,她难得抬一下高贵的头。
  她还是不重视他,眼睛埋着,嘴唇紧闭,两只细白的手来回来去掀动一沓厚稿子,那破稿写的什么?写的什么破文章?
  他走近,把一只笨重的常年不挪窝的大沙发哧啦一下转了个个,正面朝着她落坐。香烟点上,腿翘起来,眼睛须臾不离她的脸。不由分说的举动带出一股子铺张气势,对她稍有震慑。她的脸动弹了,眼睛微微掀起,漠漠地看一下他,那神气真是冷淡啊。冷淡之中透出来讨嫌。
  ———总是这样———凛然不可犯———关门主义,那种冷飕飕的劲儿是她的一贯风格,即使你同她擦肩而过,也会立刻感到一种距离。
  总是这副神气,这个冷女人,如此吝啬哪怕一丝的笑容,就像大多数人吝啬金钱一样。但是,孔林今天对此并不是很在乎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大大改变。气度啊,涵养啊。现在他是都能忍受,忍受她那故意的怠慢和故意的冷。忍受着,端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琢磨,她的沉默也许是一种挽留。
  孔林心中又生出猜谜的兴趣。他想,就是因为如今他还是猜不透她,所以,就还是要追逐———他巴不得让生活有些难度。
  他自顾自地大说起来。他说三年前他从编辑部离开之后如何的奋斗,在外面加盟一个房产公司,房产买卖做起来是如何的惊险好玩儿,哥几个如何的出色,等等。
  他说他三年里也有损失,比如说老婆孩子抛弃了他。他说,你知道,我这人任性,比你也不差,这是我们一个共同点。生活在往前飞跑,这对我们这些任性的人,只有好处,好多的非分之想,经过我们奋斗,可以不再是非分……他又像以前那样,陶醉在自己的言辞里。
  他的话语越来越流畅,强烈的说话的欲望就像涨潮之水无可阻挡,哗啦啦的言辞伴着吁吁的烟圈儿一波一波地往她脸上飞扑,往她头发丝里钻,感觉上,他是非常舒服。
  她其实挺给面子,一直干听着,中途板着脸顺手将窗户推开,随后繁文缛节地收拾桌子。动作隐忍,神情是思忖的,她没有阻止他。
  他忽然语气诚恳,他说,你知道,我对自己烦了,很烦,真的,陀螺得要停下来,得要重新生活,哪怕又遇见打击,打击我不怕!他说,你听着,我并不是因为无聊才来找你,你是一个目标,老是像张白纸———真的,纯纯洁洁的,就是太薄了,太薄了,可别叫风吹了,扯了,我来做你的镇纸……
  可能镇纸的说法有点儿太别致了点儿,他终于听见她笑了一声。
  接下来,他顺理成章地邀她出去吃饭。他记得,进到饭店里,她主动选了一张插着一棵黄玫瑰的餐桌,随后就将眼睛长久挪开,去望身旁一扇窗子。外面的景致是纷乱的,她不大感觉餐桌的存在,他的存在,什么样的心思使她一再地老是留心窗子外面?
  他端详她,觉得郁郁寡欢的她看起来依然是超众。简洁的衣饰,弯软的短发,沉暗的眼睛。温亮的阳光将她一张脸照得刺目,非常刺目的脆弱的洁白,像是刚刚输完血。这正是她独特的美。这个奇妙的女人啊,实在像尊汉白玉雕像。说来像这样的面孔真是不应该寂寞,可是,有谁知道,她的人生空洞无味,缺少高潮,有谁知道,她患有严重的自我幽闭症。美妙的容貌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意义,甚至是浪费。究竟是为了什么,她那颗非现实的脑袋就是不肯改变呢?
  ———不过有朝一日我会叫你改变的!孔林喝了半瓶干白后,猝然将这话脱口而出。他见到眉平的脸刹那间因为愠怒腾地红了,红的面积好大,连着脑门连着脖子,像几年前她遭遇劫持一样。
  孔林一直以为他同眉平之间是有着一种绝对的前世的姻缘,那次的事情就是一个证明。
  那天他已经和别人一道离开编辑部,已经回到家了,儿子问他影碟怎么也没换回来几张,昨天他确实答应得好好的,明天星期六,要跟儿子好好看看影碟。妻子(现在是前妻了)小万跟着便数叨他从来就是哄骗,谁知道他一天到晚脑子使在哪儿了。他听了就来气,撂下碗筷换衣裳,决定跑一趟编辑部再回来吃饭。
  于是就撞见那件蹊跷事儿。推门一眼看见彭副主编和眉平在地上扭成一团。不屈不挠的眉平既不哭也不叫,一只手死揪着彭某的头发,一只手死揪着彭某的头发,一只手将他的眼镜朝地上砍,玻璃飞溅的碎片弹到孔林的胳膊上。他冲进来,好容易才把彭某的脑袋从眉平的衣襟上拽起来。
  ———我就是想知道,就是总想知道,她是不是个凡胎!
  彭副主编调走前,满心不甘地这样跟孔林说,他告诉孔林,他是蓄谋已久的,那天傍晚,他人先藏在桌子底下,待眉平独自洗澡回来,刚刚要梳理湿湿的头发,他便像一发炮弹似的呼地从桌下猛射出来。
  孔林后来不止一次回想彭将脑袋伏在眉平衣襟上的样子。他看得清楚,彭的手是死命地揪在她的衣裳下面的。男人的手比男人本人更可恶。它一直揪进孔林的心里去。那一刻他痛不可支,突然给了彭副主编当胸一记着实的重拳。
  孔林从酒杯后面打量一碟碟的菜肴:透明的琼脂糕,滑腻的乌鱼蛋,细脆的芦笋尖儿,都是女人菜。上汤了,摇滚骤然响起,仿佛整个空气掀卷起来看不见的大风。狂烈的旋律呼地一下激着了她似的,她陡然站起来,上洗手间去,脚步过于捷快。他盯紧她,待她又落座时,他挨她更近些,语气浑浊地说,你不要对眼前的世界视而不见,不要把生活推得那么远。知道吗,你这人是需要有个仗义的人来帮你翻篇儿———翻篇儿,我也需要。可是,你别错看了我,也许我有很好的品性,只是还没有表现的机会……
  出了饭店的门,孔林稳住身体对眉平说,注意,你注意,我还会找你,还是不打电话,我喜欢你没有准备的样子!
  孔林说到做到,又一次找眉平,事先不打电话,知道编辑部里又只她一个,突兀地敲响门,搅乱她的时间。那样的闯入几乎是带着打劫的意味,眉平会满脸愠怒,然而,终于还是冷静,很有些无谓似的随他走出来。
  她随他进餐厅,点了两菜,照例又沉默良久,任他说叨,静静地想她自己的心思。他计算她的忍耐,捕捉她面容的变化,为那种淡漠而焦躁,然后又不禁承认,那是她身上真正风华绝代的东西。
  孔林其实也很清楚,眉平能够听任他,是因为她轻视他,也许她是以守为攻,等待他自行退却。可他才不会退却,他要的就是面对。不管她是否拿他当回事,他总相信,是有一种影响力在那儿扩散着。
  他相信,他已经把一种东西传染给她,并且让她感到了他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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