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自在飞花
作者: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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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晓风残,素雪晴翻,为谁飞上玉雕阑?可惜章台新雨后,踏入沙间!
———李雯《浪淘沙》的上半阙。李雯,明万历三十六年生人,顺治初年,为众臣推荐而受清廷高官,心中自觉身败名裂愧悔万千,他是不肯服务于满清异族,可家境容不得他逃脱。身事异朝,且是异族,这是一个污辱,他自比杨花之命,刚刚绽开就遭风吹零落,任人践踏!
别一首,陈子龙的《浣溪沙》:百尺章台缭乱飞,重重帘幕弄春晖,怜它漂泊奈它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吹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陈子龙,明崇祯十年进士,选推高官,后因抗清事败投水而死。
“云间三子”之最后一位,宋征舆,杨花词为《忆秦娥》:黄金陌,茫茫十里春云白。春云白,迷离满眼,江南江北。
来时无奈珠帘隔,云时著尽东风力。东风力,留他如梦,送他如客。
宋征舆在满清做官,并中进士。在此前,曾与陈、李倡几社,书生意气,十分要好,几年后三位挚友离散,陈李相继弃世,他不禁满腔疚苦,郁郁地思念那“旧日春衫”。
———“云间三子”皆是以这怨悱的杨花之词抒写情怀。为何他们都写杨花?因为杨花最是断肠之花。别的花虽然命短,究竟还来得及被人所欣赏,而那杨花,在开的霎那间就零落了,所谓:“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宇宙间多少美好的事物,我们没有办法留住它,所以欧阳修不是说:“过尽韶华不可添,小楼红日下层帘”,李后主更是叹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眉平一句一句细听,睁大了眼睛望着唐老师,眼睛里涌起泪水,泪珠滚在脸上,一滴,又一滴。她不擦。
唐老师渐渐又注意她,渐渐又转移了视线。
他站在讲台和黑板之间,一扇窗子被他侧身挡住,但阳光照射的角度很明澈地包拢着他的每一条轮廓,她似乎头一回将他整个人看得完全。甚至于她相信,她能够了解到光线照不到的他生命的侧面。
她相信他是在讲他自己。他自己的人生里面,有多少悲伤哀痛的内容。杨花纷飞在他的眼前,他的身上……
杨花如雪,如梦,那是我们每个人飘零散落的自己!
讲课结束,教室里迅速空荡,只有一个学生留在前面刷刷地擦黑板。眉平还钉住了似的坐在位子上,她感觉心中很多东西又都回来了。
她痴痴地盯着黑板,看唐老师遗下的那些字渐渐地被板擦一行一行地抹了,变成一些雪白的粉末,飞到脸上来。
忽然唐老师人又进来,想起什么似的,走到眉平身前,问她,这一期学报还有多吗?校外几个学生想讨两本。
眉平说,好办,现在就可以过去取。唐老师便随着眉平一起去学报编辑部。雨早停了,风依旧猛,稍微说句话,立刻觉得风流直逼喉咙。
取了新一期的学报,眉平知道唐老师已经分给房子,住在外面了,那地方离她现在的“租房”不远。
她问唐老师怎么回去?唐老师说,风太大,家里事情多,我得打个车赶回去。眉平说,正好,咱们一起打辆车。
一起坐在出租车里,感觉像是坐在了一艘摇晃着的船上,那颠簸不是因为司机开得猛,而是整个城市都在大风之中无规则地跳舞。
眉平几乎喊着似的,问唐老师,上两次的课没有顾上听,是讲徐灿吧,非常可惜,有没有学生整理录音?
唐老师说,可能有吧,回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听,能不能耽误你一个小时,给我讲讲?
这实在是非分的要求,眉平心里明白,但是她的口气执拗得很,她收不住自己,急促地说,唐老师,一会儿前面下车,先到我那儿坐坐,就坐一会儿。
出租车车厢很小,他们咫尺相挨,频频相撞。眉平定睛看住唐老师的脸。那张脸微微有些抖动,但是眼中缺乏欲望。
唐老师向她轻轻摆头,委婉地说,回来吧,回来有时间我一定给你重新讲。
什么时候有时间?就现在吧,就现在!因为一时急切,眉平忽地一个踉跄撞了唐老师。感觉唐老师扶她的手既敏捷又有劲儿,甚至带着点轻轻的暴力。再坐好时,却见唐老师很明确地又一次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