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自在飞花

作者: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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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林回来已快半夜,人带着外面忽忽的浊气和尘土,带着暧昧的黑色的夜气。
  他把灯打开,看见眉平抱着膝盖埋头坐在墙角,脸色好像刚刚放过血。
  他奔过去,朝她哗哗抖动着手里的一份报告大着声说,喂,振作点儿,听我给你讲,我借出来的病理,四个玻璃片儿,跑了东城又跑西城,跑了四家医院咨询,总算收获不小,你看看,这份是真正医科大病理专家的报告,你没事儿,根本没事儿!什么手术,整个是没必要!
  孔林说,四家医院中两家说法模模糊糊,两家则坚决反对再开刀,尤其是医科大那个老头,刚从西德回来,手底下带着俩博士正讲着课呢,孔林上去就给人家打断了。老头把眉平的病理———四个玻璃片反复地在镜子底下看几遍,摇头说,完全不用再施手术。老头笑话现在的外科大夫简直有动刀子瘾,据说哪个医院一天统计切掉的乳房达二十来只……总说切掉了才保险,这什么理论?这个理论要能成立,我们干脆把所有的器官都切了不是彻底保险了吗?孔林说,人家这么说了,我还要找补,又问,教授,如果像这样的病理是您夫人的,切吗?教授回答,不切。———如果是您女儿呢?教授笑笑,更加用力地摇头:不切。
  孔林说完,笑着看眉平,注意到,她的眼中有一道幽光一闪一闪。从住进这里之后,他就常见这幽光。
  他瞪着她,说,你会笑吗?你怎么不笑?有什么可笑的。她说。
  孔林盯着她的石头似的后背,和缓地说,你知道,你是自认为有病,可其实没病,你得纠正自己整个的人生态度,你这种人生态度是一种病理现象。
  看她不搭话,他又问她,怎么样,明天就不去医院了吧?这时她使劲答一声,去。他一愣,问,为什么还去?她不说话了。
  他按捺不住一股子怒火,愤然叫起来:你为什么还去?你是不相信?你觉得我这都是瞎编的?你说说,我他妈哪吒似的,脚底下踩着风火轮,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给你咨询来咨询去的,为的什么?
  ———你知道你为的什么。她突然感觉肩膀上被沉重一击,她转过脸去,看见孔林一双怒目汹汹地圆睁着。她本能地朝角落里挪,可是胳膊被扭住了,一阵疯狂的拳头雨如此猛烈,持久,无以复加地落在身体各处。她咬牙保持住沉默,无畏而顽强地忍受着。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此刻无论有多么疼,心底都是麻痹的。忍到后来,渐渐昏厥了,所以她记不得孔林是在什么时候走掉的。
  当上班族匆忙的喧哗声响过去,楼里重新进入完全的清寂时,眉平慢慢醒来。她觉得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长梦,房间是这么的白亮,竟有点儿晃眼睛。咣咣咣,哪家出来人倒垃圾,那么使劲地敲簸箕,仿佛在炫耀他们庸常的忙碌的生活蕴含着无穷的美味,窗外面,则传来敲梆子卖豆腐的吆唤声。
  她重新进入意识,想起来马上该做的事情,披了衣裳下地,将房门推开,一步一步撑着走到外面去。
  次日的诗词鉴赏课上,唐老师注意到眉平没有来。然后是再也没有来。
  不久在下一期的学报上,唐老师看到他的关于“云间三子”所作的杨花词的阐释讲稿被刊发出来。他读了一遍,其中很多的细处都是他不曾讲过的,但是比他的讲解要精妙深湛得多。看整理者的署名,是叫晓。他不由心头一颤,迅即想起王国维那句词来———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坠!他猜到晓是谁。
  上学报编辑部去,眉平不在,一个人正要锁门,他告诉他,眉平好久不上班了,住在学校新分配的单元里。不过现在也不好找她,因为她近日患病,一直住院,有时还做化疗,房间号码多少多少。
  唐老师没有记住那号码,眼光不太稳地粘滞在那刚刚碰合的门锁上。门扇之上,似乎许多无形却可视的东西在漫漫地游转。
  走出来时,眉平的面孔和整个形象跟了他很久。他使劲回忆那个房间号码,毫无印象,后来他索然地想,即便将那号码记住了,又有何用呢。
  〔责任编辑 杨 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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