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自在飞花
作者: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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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平奇怪自己竟然容忍孔林。从一上来,他在她面前吞云吐雾,唾星四溅,她就感觉到,那是侵犯,而她能够用来抵挡的武器,除了冷淡应付,再没有别的。
他说呀说呀,把身边的空气全都占满,仍然保留着以往的尖声锐气,以及一种似乎还没进化好的生猛,又加上新从商海学得的一套狂躁嚣张,所有的话无不带着蛮野,有时就像是毒蛇吐信。
孔林忽然离开沙发,一屁股坐到她的桌面上,这一瞬,她不由得往后闪身,可是,椅子后面便是墙,她无处可逃,他的脸近了,近得可以看见他眼中虹膜的颜色。她本能地小心,屏住呼吸,提防他再作举动,却发现他长长地吸一口气,给出一个友善的笑。她奇怪那居然是友善的,又居然希望将那感觉延迟下去,随后很快明白是错觉。
做他的听众是可怕的,不仅是耗费时间,不仅是空气中夹着密不透风的烟雾。她觉得他的声音、气势,以及所有邪性的举止中全带出一股子压迫力。她不能不承认,他拥有的真多,除去钱和表现欲,他还有一套上好的牙齿和胃。他的胃口大得很,吃速也极快,咀嚼起来牙齿分明是锐利的,锐利的声响简直令她害怕。
毫无疑问,这世界是他们的。她很清楚,孔林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敷衍的人,她总是试图劝说自己,甩脱他并不难;然而问题是,在讨嫌之中,一种东西正强有力地挨近她,拨弄她。
她努力不去看他。面对桌上琥珀色的滟滟的杯盏,眼光常常凝驻在杯盏间的阴影中,心里一点点摸索往日的思路,像是摸索灰雾中的道路。
到目前为止,她的生活不像样子,毫无质量可言。每当夜晚独自醒来,望着空静的沙发、书柜、办公桌,永远哑默的书稿堆,会感觉身边织满蛛网———蛛网也不曾摇动的生活,浸在蠕蠕的阴气里,使她不知时光,无所痛痒,只是闻着自己,拥着自己。然而她绝不是生就要如此的,她只是难以明白,人生为什么有那么多作对的东西?
这天晚上,孔林把她送回来,却不走,像个主人似的站在屋子中间嚷嚷着说,你有什么病?你为什么非得这么生活?你应该到一间自己的屋子里去,自己的屋子!
他大步跨过来,话说得明确:真的,我是好心说好话的,绝不来半点儿虚的,真的,你不肯去我那儿?那我哥们儿那儿呢,可以吧?我哥们那儿正空着一处房子,你先住进去,愿意吗?
孔林走掉,她在半夜里醒来,再也睡不着。躲不开的凄寒,枯静,随时敲门的可能性。天花板上坠着硕大的吊扇,仿佛是坠着沉沉的孤闷,恍惚中,一只黑黢黢的盖子旋转着,旋转着。她感觉脑袋浑浊,神经颠乱。孔林那些佻薄的话,夹着不可阻挡的烟气,像一团一团疾驰着的乌云,死罩在头顶。
为什么,他总想琢磨你?是想深知你吗?为什么?又凭什么?
她忿忿地揭掉被子,一耸身坐起来。周四下午四点十分,眉平随着旗雯哥哥走进门诊手术室。
因为走的后门,之前没有再验血量血压,也没有听心脏,只是在门口换了一双拖鞋。护士长备好消毒床单和器械架,吩咐她,把上衣脱干净,然后上床躺好。旗大夫正在戴围裙手套口罩,转脸来看着她说:别全脱,这屋里冷,留一条胳膊出来撩着就行了。她听护士长的,裸净上身平平地在手术床上躺好。
她躺着,看着旗大夫紧挨她的左侧坐下来,她说,我从小到大,身体没有动过刀,也不知怎么会得这个病。旗大夫说,这算什么病啊。他两只戴着手套的手开始摸找她左乳上的肿物。因为人躺着,那东西藏起来似的,半天没有形。她低眼看着,说,在乳头向左横半寸的地方。还是没有。她把右手伸过来,说,给我戴只手套,我来找。旗大夫便大声向外面喊:护士长,过来一下!果然眉平很快将部位准确找到。旗大夫用圆珠笔在那个地方划线,开始消毒,打麻药针,麻药针使那颗乳房像只苹果似的变硬了。
她听见肌肤切开的沙沙声,不疼,但有一溜一溜的血汁向背下流淌的凉丝丝的感觉。旗大夫唏嘘着叹道:乳腺最爱流血了……
心里一阵抽紧,她把头扭到一边去。旗大夫换过两次剪子,那个东西形状比摸时要圆要厚。她清晰感到,乳房的豁口不断在张大,血淌着,似乎半片脊背都被浸泡了。终于,它被摘下来了,旗大夫将它搁在盘子里让她看,核桃一般大,金黄色,染着血。他说,一看就是脂肪瘤。他又将它翻转一下,看见这东西的底部沾着几点白米似的粒粒。他似乎有点儿思忖了,说,这是什么呢?一瞬间,他们的眼睛突然相撞。他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方炯炯地看着她,他问她:咱们没有事先预约,不能去做冰冻切片,只能等五天以后病理出结果,你放心吗?她沉了一下,简洁地说,放心。
从手术台上下来,护士长给她蘸擦身上的血,然后将她的胸和背缠了一道道白绷带。她呼吸艰难得很,忍了半天的眼泪此时终于簌簌地落下来。旗大夫走过来看她,她埋着脸低声说,我没法呼吸了。旗大夫宽慰地拍拍她肩膀说,你要适应,这样才不会渗血。
孔林再来时,发现眉平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眼眶里青郁郁的,眼睛显得更大,脸庞削出来尖尖的下半部,举止几乎有些衰弱。当他提出今天就带她去看他哥们儿的房子时,他惊奇她没有拒绝。与此同时他又发现,她竟像忽然遭到了一阵猛烈的打击似的,整个人瑟瑟地抖颤起来。
那房子是陈旧的公寓楼里最下层的一个独单。光线阴暗,空气潮湿,有股子刚刚打扫过的尘灰的味道。家具有限的几件都是单数,一只双人床,一把椅子,一个木箱,一面折叠圆桌,圆桌上摆着电话……
孔林打开头顶一盏吊灯,盯视坐在椅子上的眉平。这刻她不像她了。沉默中的软弱意味,甚至是等待,似乎是很明显的。非常柔顺非常黑的头发从蜡色的脸的两侧洒落下来,眼睛懈怠地看着地上。懈怠,使这个人普通了许多,平常了许多,然而,依旧还是特别,她整个人像是这屋子里凝结的空气中一块特别的空白。
孔林喉咙发紧,心中涌起一阵黑雾般的满足感,他欣悦地想他终于缚住她了。
但是,当他发现眉平刚刚做过手术,满身上都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知道她是刚刚做过手术,他又笑起来,说,你做得对!
他说他有一回在深圳马路上遭人殴打,打得满身血,跑去医院裹伤时,心中竟异常痛快———他觉得自己终于破损了。
他说,你明白吗?破损没什么不好,破损说明你勇敢,而勇敢呢,才说明你不枉活一场。我觉得,我算一个超现实主义者,你呢,也和我一样,我们什么都可以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