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自在飞花

作者: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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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雯忽然电话打到学报,很着急地找眉平,说是她哥哥叫眉平上趟医院,有重要事儿和她商量。眉平立刻去了。
  旗大夫一上来竟神色不安地向她道歉。他说,我们是太大意了,差点就弄出大事故,当时你一再要求切,我们就切了,冷冻也没有临床做,后来病理倒也没说什么。可是,这两天,有些片子医院科研组又再次复查,你的也在其中,又有了一些新说法,不太好。
  眉平问,什么不太好?旗大夫说,你左乳上的切除物病理比较复杂,几位专家有争议,认为并非全良性,某种细胞较为活跃,有非典增。
  什么东西活跃?什么非典增?眉平有点儿急。
  旗大夫说,你别紧张,别害怕,还来得及,请你来,是建议你住院,再切一回。
  眉平问,再要切多少?他告诉她,可以选择,当然最好的方案是全切掉,包括左侧的淋巴———没事儿,这种手术现在很多见,也有整形医院的后续整形,所以第一你不用害怕,第二也不必顾虑。
  旗大夫给她准备的时间仅三天,他说就这三天里,病床好安排,并且她的情况也是宜早不宜晚。
  眉平把电话留下,强撑着离开医院。回到空静的房子里,她一头倒在床上,仰面瞪着灰色的屋顶,觉得一块巨大的石碑横压在胸口上。她忽然对自己身体异常地恐惧和陌生———原来它是一架病体!一颗快要溃烂的果子使它病入膏肓,急待疗救,使它的质地如此不纯不良。而为了恢复它本来的状态,她必须得和那个器官告别,牺牲局部以保存整体。假如医生及时疗救了她,她已是另外一个人,残破的新生在向她招手……
  时已傍晚,也许是为了镇静自己,她乘车子去学报编辑部呆着。
  后来她开始收拾住院的东西,从书柜上面拉下来一只箱子,打开,看见久违了的一箱子花丝绸齐齐地码在里面,俨如一箱子盛开的鲜花,它们哪一块是早买的,哪一块是晚买的,现在竟都一一地回忆起来,甚至连买时的心情,那新鲜的感觉,气味,此刻全都想了起来。
  她怔怔地伸手指拂触那些轻轻软软的花绸缎,泪珠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她无声地哭了很久。
  离开学报前,她忍不住给唐老师打了个电话———她往他家里打,是第一次,她把他当作一个近人,跟他说自己将要面临的事情。
  她的声音不太控制,有些发喘。
  唐老师宽慰她,说,既然发现有不良因素,还是早早切了好。
  撂下电话她稍微冷静些,然而心里却不禁有些急急的疼,唐老师话说得会是那么简要,平和,本来她所担心的因为唐突造成的紧张感竟完全没有,而她盼望的,比如他会说他要去看望她之类的话,哪怕是客套,竟也半点儿没有。
  因为疲惫,夜里她睡得沉,到了早上忽然醒了,四周没有一点儿动静,可是仍有感觉,感觉他在,就在这屋里。
  一股子很熟悉的电炉味在屋里弥漫,她翻转身,看见孔林无言地蹲在那儿取暖,脸已经被电炉子烤得发红。
  你出什么事儿了?大事?他问,同时一副关切的神情走近来,拿眼睛溜溜地搜索她。
  心里又讨厌,发现她正在面对一个不可救药的窥视者,这个人对她的欲望———那变本加厉的欲望,是想深知她———确实是。这样想着,昨日产生于体内的风暴重新又剧烈起来,头脑一阵晕眩,她把脸扭开去。
  但是,突然间,她脸又转过来,厉声呵斥他,走开,她说,你走开,我得了癌症!
  ……好了,现在你该满意了,可是,我不怕!
  她说完,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显出来一种力量,一种气势。
  而他竟满不在乎地听着她,微微歪着头,又把烟点上。对此她愤怒得不行,一种沦落的心情腾然升起,连同一种彻底的想要亵渎自己的冲动使她哑声喊叫,你很高兴是不是?好,好你还可以更高兴!她把手伸过来,揪住他的衬衣撕扯。
  然而两只胳膊被他缚住了,随后她看到一种格外稳定的询问的目光。他向她怒气冲冲的脸上轻嘘一口气,说,你真是脆弱啊,你说你不怕,其实呢,连每根头发丝都在发抖。
  就是说,又要挨一刀?又要流点儿血?啊,我说什么来着,破……损,破损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座山峰吗?这山峰现在有了毒了,它还美个什么?它还对谁有用?谁?要是这个人认为有用,那他自己就没用!切吧,切了才好,人到最后没必要给别人看,切了才痛快!
  电话这时响了,他很独断地把它拿起来,跟里面的旗大夫来回客气一番,他说,病人有点头疼,给您添麻烦了。噢对,是明天做,我这正要去医院,不是还来得及吗?噢对,我是病人家属,几分钟之后就赶到。
  撂了电话孔林匆匆出去蹬鞋子,这时眉平又在屋里尖诮地喊了一些什么话,他没听清楚,也顾不得理会她。
  孔林走后,眉平一直呆坐在那儿,被一种不可忍受的荒凉控制着,不曾动一动。
  她只是把眼睛好长时间望着窗子对面。那儿有一个狭长的平台,平台的角端搭着一块东西,不清楚,黑色的,三角形的,像喜鹊,更像墩布,是墩布,一把倒垂着的墩布的头。好长时间那东西不动,她肯定那确是墩布。但是,忽然间,它竟然飞起来,带着喳喳的叫声远去。
  她心悸地想,本质上,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一切,连同她的一点点偶然的猜想都是灰黯的,错置的。
  她没有力量挣脱这份灰黯与错置,是因为想象与现实如此的格格不入?哦,问题就是这样,你想象,想象,想象,结果什么都是一个空。苍白的空,荒凉的空,永远是属于布景似的东西,永远是虚虚地悬挂在那儿,此外所有的努力,只不过是使那张布景更加显要和固定罢了。
  那,什么东西是实在的呢?只有疼痛、憎厌,到了明天,这疼痛与憎厌还会平添多少倍。
  她陷在苦闷的绝境中,电话先后响过两轮儿,她不去接。然后的大半天,屋子始终死寂着,只是窗外秋叶的坠落声,像一种壮烈的仪式似的,比什么都要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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