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1期

中西部

作者:星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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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事情本该是房倒屋塌的事情,最少也要哭哭唤唤,红血浆浆一场。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就风平浪静着,就死死沉沉的没有一点声息。大活人丢了一个,一村人竟然没有一个知道。
  丢的是个女人,是村上任六家的媳妇。
  任六家的媳妇李玉英在这个晨上丢失了。
  李玉英是到集市上卖干枣的时候再也没有回来。事情虽然鬼邪,但在开始的时候,还是因为过于平淡,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任六媳妇离家的时候,大约是上午九点。那时天上有些淡薄的阴云,灰苍苍的,地上刮着小风,小风一股一股地扫着街上的烂树叶子,扫得一堆儿一拨儿很有规律,像是人为地要把烂叶子聚拢起来,然后焚烧一样。后来那风就刮得有了猛烈,够上五六级大,又把一堆儿一拢的烂叶子吹散开来,漫天飞舞。偶有一两只塑料袋在半高的天空上盘旋,似突然得了灵性一样,死活再不肯下来。那天的风确实刮得邪乎,所以任六媳妇就很像是被大风刮跑的。像在村口上被吹成的一粒沙粒,吹得无影无踪不知了去向。事情就是这样。
  当日晚上,任六的左眼便开始跳个不停,其实他心里已经感到了有些不妙。他在破院门上出来进去地走了好几回,眼睛直直勾勾地盯着西边天上的最后一抹红云,待那红云哇唧一声掉在了山缝里时,他仍是没有等到该回而没回的媳妇李玉英。
  当下的任六,脖子上也就淌了汗水,汗都凉在背上,在裤腰上拥着难受。媳妇丢了这是大事,要是嚷嚷出去,肯定一条老街中 篇 小 说都得跟上噼里啪啦的一通爆响。可蔫屁性子的任六却吭都没吭一声。任六于黑暗里掩了门,退回到屋里,坐在土炕上死嘬那烟,嘬得嘴上的声音一阵阵的白亮。他咬着牙,决定死等。
  于是,这一桩大事就被他埋藏了起来。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吭气。这杂种操的任六,心里不知想啥哩!
  任六家是住在河西村的街中央,土坯房子黄黄唧唧,被豁牙露齿的破院墙围绕着。平日里,村人伸着脖子,够着矮墙就能和任六或他媳妇说话了。一天到晚,街人探头扒脑,找鸡唤狗,尽是叫任六媳妇李玉英的。然就是这样方便,任六还是没有对人说出他媳妇李玉英已经丢失了的事。
  任六于次日早上,慌慌张张地先去了李玉英的娘家一趟,他没见到李玉英。这是他心上最后的一个希望了,随着这个希望的破灭,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且当下就挂了一脸的土黄,土黄在他脸上拧得要掉渣子。可他仍旧没对李玉英的娘家人说出实情。这杂种的真够意思!
  事情被任六一点一滴,就掩盖成了一桩深不见底的大案。再去收拾的时候,可就真是晚了。
  媳妇不在,任六就自家捅开了灶火,悄悄地做了几天饭。柴火的烟气把他的眼睛呛得流泪,不知他是因为柴湿太呛,还是因为丢了媳妇哭哩。有串门子的女人立在门上,看任六自家笨拙地捅着灶火,无不感到吃惊,问说:“任六,你家李玉英呢?”
  任六抹下泪:“回娘家讨面去了。”他仍是张嘴就来,瞎话连篇。
  门上的女人就嗯了一声,不再细问。任六真是个杂种,媳妇死活他都不管,咋能说是讨面去了呢。
  事情到了第五天的早上,村人就嚷嚷动了,一街筒子人都有了慌张,是突然都知道了任六的媳妇李玉英已经失踪了几天的事。人们愣在这个消息里。然后就不约而同地想到去年,邻村的田家女人也同样失踪的事。后来田家的女人是再也没有回来的。一村人的心里顿时就被这种联想揪了起来,脸上都挂了惊白。女人们脚跟脚地扭到任六家的院门上,是来看望任六,问他倒是咋回事。声音一句句搅得日头都有了燥热。整个河西村在这一时刻也都晃荡起来,像是哪堵墙要塌。
  这天的秋阳也与往常不大相同,似多了几分暴烈,一束黄亮照射在任六家歪斜而老朽的门框上。任六的气色很不好,脸上青灰灰的,拧得就像那块老裂的门板,疙疙瘩瘩的没有一丝水分。这时候村长赵平生一脸汗水地扒开人群,一脚踏进任六家的院子,他的身后跟着气急败坏的村治安员王财。任六见村长和治安员都来了,反蹲在了地上,一副癞狗摸不上墙的模样。他嘬着半截劣质纸烟,脸上一副死人相。
  村长赵平生剜他一眼,抬起腿,照着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接着吼起:“狗日你个任六,真沉得住气哩!媳妇丢了,你咋也不吭一声!那是活人,不是条狗哩!”
  任六不语,倒像自家磕死在了地上,没一点儿声息!村长赵平生缓了一下又问:“你俩打架没?倒是说啊,你个杂种!”那时村人都堆在门上,突然就现出一片死静,都等着任六张口咋说。
  任六换了个姿势,人依然是蹲在地上,脑袋露在阳光里,半阴半阳地难看:“打啥哩。”他说,语气真让人憋闷。
  “那她是为啥?”村长问。
  “不知她是为啥。”任六说。
  “她娘家你找过了?”
  “找过了。”
  村长赵平生怔了一怔,突然道:“赶紧报案啊。你媳妇花了五百块呢。三年庄稼,再三年干枣子,你杂种的也不一定能还得起哩!”
  任六媳妇李玉英,是村长做的媒。任六娶李玉英的五百块里,还有村长借他的一百块。且是至今未还。
  一旁的治安员王财,狠狠地瞪着任六,恨不得砸碎他狗日的骨头:“村长让你报案,你听到没有!”王财尖起一嗓,恨不得抄起地上的板砖拍在任六的脑袋上。任六媳妇这一丢,王财就白干一年的治安员,村人丢了媳妇,不同于丢了牲口,王财年底的几十块钱治安费肯定要泡汤。“妈的,你还闷啥屁哩!你以为你是丢了甚!你自己去乡里报案去,我不跟你狗日的丢这人!”王财知道再怎样受累也没用了。他打定主意拉倒了。
  任六把烟拧死在地上,慢慢地从湿潮的地上站了起来。
  任六捏着指头掐算过,要是不找回媳妇,他怕是再过五年也不一定还能攒够买一个女人的钱。任六斜一眼村长赵平生,就向门外走去。他是去报案了。门上的村人哗地闪了下,给他让开一条路。
  “这狗日的,啥个时候还计算哩。”有人在背后骂。村人知道他是怕花那三十块钱。任六报案得缴三十元的报案费。这是乡里的土政策。不管是人是牲畜,一律三十块。
  村长赵平生在他身后扯嗓跟一句:“你要是打过她,得跟乡里说清楚。听到没?!”
  任六愣怔一下,没回身子。村人看着任六哩溜歪斜地晃在秋阳里,鬼一样在村口远去了。
  “大活人,咋就说丢就丢了呢!”人们望着任六的背影,都感到事情有些迷糊,任六走了好远,还听到身后一片咝咝啦啦的牙缝声儿。
  
  然事情已经太晚了。
  那时的任六媳妇李玉英,已经被人拐骗到了几百里外的一个灰灰土土的大车店。那时李玉英的手脚都被人绑了个结实,丝毫也动弹不得。而这边的任六,却是刚刚走在去报案的乡路上。是因为不肯花那三十元的报案费。
  三十元就把这等大事给耽误了。任六杂种的是该杀哩!
  乡公安老朱听说河西村丢了女人,当下脸上也冒了汗水。他对任六拍了桌子,问他为啥事情过去五天才来报案!他知道这案子一准瞎塌了。都五天时间了,让他上哪儿找人去!
  任六在朱公安的怒火中站成一根木头。他说媳妇两条腿个人,咋就不知道回来呢。任六的手伸在破衣的口袋里,使劲地捏着那三十元的报案费。他确实是为了这三十元而迟报了五天时间。三十元,是他任六半年的脚力,是一大口袋干枣子钱。任六从某种意义上觉得自家的女人不值这一口袋干枣子。至少失踪五天不值这一口袋干枣子。如果第六天媳妇回来,那就一斤干枣子都不值。
  朱公安恨不得把任六的脑袋拧下来。他一脸红头鼓涨,似要迸出血来。说五天人可以跑到天边上,五天工夫不但可以把人杀了,还可以烧成渣子,啥事都干完了,你还来干吗!在朱公安的话里,事情已经脆白的一片血腥,任六媳妇李玉英,早就不在了这个世界上。
  任六听着,心里惊得咣咣当当,五脏六腑都木得没了滋味。他垂着脑袋,蔫得不知咋好。他在琢磨要是这样,这三十块钱倒是缴还是不缴。他不知道如今破个案子,几百,几千,甚至上万块都不定够哩。他只知道去年地方上的田家媳妇失踪,就缴了三十块的报案费。缴了三十块,上面也没有给找回人来。至今也没回,田家白扔了三十块钱。
  乡公安老朱没让任六缴那三十块的报案费。他看透了任六是舍不得缴这钱才迟报了案子。从去年这一带就开始有女人失踪。因为谁报案,谁要先缴三十元报案费,反而一再误事。乡公安老朱没想到河西村又丢了人,还是女人,也就不敢轻易再向任六要那三十块了。他想等着事情有了眉目,最少也要等任六把全部的实底说了清楚,再和他狗日的要那三十块不晚。杂种的要是不给,就让河西村村长扣他口粮。
  老朱是新上来的乡公安。去年乡里的公安员李家琪就是因为类似的人命案子被撤了职。妈的,真是闹鬼。咋他刚接手又出了这怪事。妈的,这任六,真该掐死他!老朱心里骂。
  任六说了事情,还是不肯掏那三十元钱,就那么顽强着。这钱昨晚他就借到了,攥得淌了汗。他借了三十元,村人才知道他家媳妇李玉英,已经牲口样地丢失了。五天,他已经为三十元钱死死地闷了五天。这狗日的,他可真会过哩!
  临来的路上,任六把三十元分为了两份,拿出三块八毛钱,掖在了鞋窠棱儿里准备赖账,他只准备缴二十六块钱完事。三块八毛钱能干好多事呢。他想好了,少个块八毛,乡里拿他没有办法。要是少得太多乡里就不会答应他。任六在如此的事情上,仍然没有忘记精打细算,仍然很有理智。任六是过惯了穷日的任六,平常日月,他一角一分都是掰着花哩。就是这么要命的当口上,他也没有错乱。这杂种的,是该揍一顿!谁都想揍他一顿。
  任六的报案惊动了乡里的所有干部。大家听说河西村又有女人失踪了,惊得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在院子里站得横七竖八,一惊一乍地议论。朱公安当着任六的面,给刚到县里开会的宋乡长通了电话。任六听到朱公安和宋乡长通话时,那头吼了起来。听声,倒像是宋乡长丢了自家的媳妇一个样。
  任六看到朱公安的脑袋上豆大的汗水,一粒粒地淌了下来。朱公安放下电话,慌慌地盯着任六,让他快回去,看看媳妇回来没有,有事要随叫随到。那时朱公安的脸已经扭成了一堆枯柴。他心里渐渐地明白,任六媳妇失踪的事情,肯定又成了今年全县的头等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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