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2期
黄金城
作者:陈祖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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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 ---《老子》第57章第十章 享受压力 60年代中期,灵宝深山的一个窑洞里,住着一个父亲和两个儿子。写了这么一句,我觉得我好像在写一个童话,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是的,今天看60年代中期,真有隔世之感。如果对十多岁的孩子讲那时的故事,他们恐怕只能当童话来听了。
再说那窑洞里的大儿子18岁,小儿子15岁,叫周春生,跟着父亲在山上种玉米、豆子。他们的家在山下。要走45里山路。家是什么?家就是母亲,有母亲就有家。母亲蒸好很多的馍,父子三人就背起馍上山,去种山上承包的土地。犁、锄、耙、收、晒、碾。再把一万多斤粮食担下山。小春生和他哥哥,每人背两大袋玉米---先背一袋玉米,背出一段路,放下,然后空手走回去背另一袋。空手往回走那是怎样的轻松、怎样的惬意,那就是休息,就是享受!背上第二袋走过第一袋,再走出一段放下,然后又空手走回去背第一袋,走回去这一段路又是大36 报告文学
松心大快活。再把第一袋背过第二袋去。就这么来回背,老有空手走的时候,就老有盼头。小春生不愿丢人,总想和哥哥扛一样多。15岁的孩子担起一百四十来斤就走45里山路。这140斤,压矮了他的个头,压出了他的担当。
有一日,小春生和哥哥从家里回到窑洞看父亲不在,立刻就想回妈妈那儿去,一刻都不愿在洞里多待。他俩一人挑起一担粮食,转身就往山下走。走了20里,前边的河水结起了一层层的冰,冰层间还流动着刺骨的水。原先可以踩上河石过河,现在冰漫过了石。小春生才明白水是冷涨热缩。小哥俩脱下棉裤挂在脖子上,只穿个短裤头,就往小河里走。一拔腿,一层层冰碴儿像一把把快刀把小春生的腿割得全是血道。小春生刷刷地掉泪,又在冰河里嚓嚓地往前走,直走到两腿冻得没了痛的感觉。
再说父亲赶到冻河,就见俩儿子脖子上的棉裤和血糊糊的光腿,父亲一声仰天长叹,长长的,长长的,叹到现在。是的,到现在,周春生还听得真真切切。虽然父亲去年走了。盖紫金宫大酒店时,周春生陪父亲来看过,说建成后一定让父亲来住一晚。然而父亲没等到这一天,周春生每想起都一阵痛苦!父亲还有一脚,踢得他到现在还有感觉。那回小春生和一帮十来岁的孩子们玩赌玻璃球,父亲朝春生一脚踢去,踢得他再忘不了做人莫赌。从此他看见别人赌麻将,也真想一脚把牌桌踢翻了。去拉斯维加斯赌场,也不赌。我说其实在老虎机扔一些硬币玩玩也感受一下么。他说不,他锻炼自己的毅力。我们在一家小小的个体饭店吃饭,饭店送的打火机上写着"打牌太背,小姐太贵,情人太累,吃饱喝醉最实惠"。我笑,我说那你有什么工作之余的享受呢?周春生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他15岁挑担挑得肩上从左到右一层茧,如果不压上扁担就痒。那扁担渗进了他的汗水,像抹了油一样滑润,他挑担换肩时,一下就把扁担从一个肩滑到另一个肩,感觉特美。
压上重担干他就是享受。享受压力,享受毅力,享受刺激,享受生命不止奋斗不息。
去年10月3日,他让弟妹陪母亲进京看新中国建立50周年的北京。76岁的母亲腿脚不好,居然还登上了长城顶上当了回好汉。周春生7个兄弟姐妹,从他有记忆的时候起,每年初一醒来,7个孩子的炕前,每人都有一双母亲纳好的新鞋和一套新衣,或是洗得一干二净的衣服。他不知道腊月里母亲有多少天不睡觉,他只知道母亲年年都能算得那么准,总是把饺子都包好,把新衣新鞋刚摆好,初一刚好就到了。"我母亲伟大得不得了!"他说。
他说做事情的人都要有慈母胸怀,紫金宫落成后,他让灵化集团全体劳模和中层干部,每人带家属来住一晚,吃两餐,28层的五星级一下客房率百分之一百。至今一晚都没在紫金宫住过的,是周春生自己。"在紫金宫住肯定很美,不过我要锻炼自己的毅力。" 强行者有志。 ---《老子》第33章第十一章 夸父加上桑塔纳 我在黄河边上一个草丛里,发现三尊菩萨。我上去拍拍菩萨的身子,想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菩萨身上多有缺损,虽然是放在这里待整修、美容,完了再搬进庙里、塔里。如果拾级而上,仰望菩萨,那心情自然神圣起来,岂敢像拍拍哥儿们肩膀似的去拍菩萨?如果菩萨前有签筒,弄不好还会虔诚地使劲儿摇签筒,求一上吉的好签,然后,咪咪咪哆,命运的大门打开了。
咪咪咪哆,是《命运交响曲》的第一个音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爱听不爱听的都说爱听。不过命运如同交响乐章的,只是那些能驾驭自己命运的人。他们不会等待命运来咪咪咪哆,他们要敲开命运之门。
1971年,19岁的周春生从农村走向灵宝县城,咪咪咪哆!他喂奶牛、腌咸菜、做面包、做葡萄酒、做醋、取货、送奶、烧锅37 特别推荐
炉。烧锅炉时也要用铁锹把煤堆拍个溜齐、黑亮。下了班他买了整套的《鲁迅全集》从头读到尾。90年代的人很会讲提高生活质量。我想,在70年代初,一边烧锅炉,一边拍煤堆,一边读鲁迅的人,心很俊,他已经在追求尽可能美好的生活质量。
待他1982年底开始做奶粉时,他做一吨奶粉只用67吨鲜奶,比一般用奶粉75吨节约了08吨,1600斤。高压喷雾,真空浓缩,他每一个环节步步精心,奶粉获得国优。浓缩鲜奶如同他浓缩的人生,低成本高品质。到1983年他承包一个车间,超额的两万元利润是属于他这个承包人的,他全都交给厂里,厂里又奖励他千把元。他用红布包起这千把元,吊在车间顶端,说1984年车间里谁贡献最大就奖给谁。他不记得后来这个红布包奖给谁了,但他清楚他这个承包人,实际上就是后来他在四优管理法中的小法人。
1984年他当厂长,1986年他盖起专家楼。我一看,这就是专家楼?我说我以为多豪华呢,盖这楼当年还有人说话?
灵化集团三宝公司的人说,这是周春生1986年盖的!1986年盖这楼太超前啦!
就这楼,放1986年又怎么样?我把我的记忆像倒录像带那样尽可能倒回1986年。哦,我看到了,1986年我还住在一个破败的居民区,1986年我的书柜、衣柜还是"文革"遗风,1986年我还没有坐过出租车,1986年我还在洗脸盆里洗澡---洗脸盆里的水往身上泼。这一切,好像都是上一世纪的事,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好像我从来没有86年没有过去。好像我一生下来就生活在99年了,人是多么健忘多么不知足!
于是才觉得周春生好大的胆子。
有了这个专家楼,才有1994年年底投产的中国抗球王。生产这种特效抗鸡球虫药在国际上是第二家。第一家在美国,中国的鸡场一直进口这种昂贵的美国药。三宝的产品1995年上市,美国相关的杂志就惊呼这是一个威胁。不到一年中国抗球王把美国药挤出中国市场。一年后打进欧洲市场,销售到印度、巴基斯坦、秘鲁、巴西等国,1997年就出口100万吨。
三宝的10种生物工程产品,都是高新技术,我也看不懂,只看懂了照片上的苹果。他们生产的高桩素,能使苹果增长增大,又是国内首家。三宝现在的老总邵昶明说,三宝实行"四优"以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就可以把精力用在第一车间---市场。他的第一车间很大,我想起他刚去了巴黎、荷兰、比利时。
我对邵总说中午不用为我安排饭,我就怕吃饭。他笑,说民间有个笑话,说台湾不要打,只需派500个乡长去,就把台湾吃穷了。
他们本来为我准备了午饭,但邵总没说一句留我吃饭的话。现代化从某种角度来讲,就是简化。产品国际化,人就现代化。
我想,周春生从锅炉工到三宝老总到灵化集团大老板,很可以吃现成饭了。然而我想起夸父追日的传说。夸父追求光明追求美好,他想追上太阳,让太阳永远在天空照耀。他从东海一直追到河南,他终于累倒化成一座夸父山,躺在灵宝。周春生听说南京有个新产品,一定要拿到。他带上两名司机,昼夜兼程,两人轮换着开桑塔纳直奔南京。然后,就像凯撒大帝说的: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胜利了!总共48个小时打个来回,回到灵宝。
周春生比夸父命好,比夸父多一辆桑塔纳。如果夸父加上一辆桑塔纳,那么,咪咪咪哆,命运之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