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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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他慢慢悠悠,无意识地靠近我们,走过我们身边时,他适时地一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们正坐在沙发里。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孔落和樊伊花的第一次见面。这对曾经的恋人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恐怕他们谁也没想到。孔落愣了一下,然后坐在我的旁边。在幽暗的灯光下,孔落棱角分明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你们怎么来了?”孔落问。
  “我们也是会员。”樊伊花不咸不淡地说。
  孔落没说什么,而是侧过头端起酒杯对我说:“喝酒。”
  我端起杯子和孔落一碰,大大地喝了一口,孔落却端着没动。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点伤感。看着孔落有些木讷的样子,我觉得这不应该是那个老师十分器重的大师兄。
  “你还是押了天马?”我问。
  “是。”孔落说。
   我无可奈何地望望樊伊花。在黑暗中,樊伊花的眼睛闪着幽兰的光。我知道樊伊花那种易于怀念的毛病又犯了。还好,很快樊伊花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大口,然后问:“你为什么赌博?”
  “不为什么,我喜欢。”孔落勉强笑笑。
  “听老三说,你押了一场必输无疑的比赛?”樊伊花说。
  “不叫必输无疑,是冷门。”孔落抬眼看看我,“冷门赢钱的机会很大。”
   “你押了多少?”樊伊花问。
  孔落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押了所有的积蓄,还有所有的科研经费。”
  我和樊伊花都愣了。我的脑袋嗡的一下,我忽然下意识地想,孔落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他因为输了很多钱,已经让某个赌博集团控制起来了。
   “你不会钻进别人的圈套里了吧?”樊伊花率先把我的疑问问了出来。
  “不会,我就是想这么做。”孔落认真地说。
  我和樊伊花对看着,这让我们十分吃惊。我们虽然都知道他要跳下去,但不知道他要从万丈悬崖跳下去。这一跳,注定是要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
  樊伊花一口把酒喝干,她放下酒杯伸出手指说:“孔落我给你几个选择,你看看哪个能让你停下这种自杀行为。友情,曾经的爱情,师恩,还有我们事业的真理。”
  樊伊花把四个手指伸到孔落面前,孔落面无表情地看看,然后他忽然说:“等等,你们等等。”他说完,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吧台,一分钟之后,比赛结束,他走回来,冷静地向我们说,“看,我赢了。”
   我们点点头。
  “很遗憾,根据目前的战绩,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孔落又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和樊伊花同时问。
  孔落听完我们的问题,坐了下来,他又轻轻抿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叹了口气,有些出其不意地说:“是为了我的家乡。你们知道,我来自山区,我的家乡至今很穷,从我的家乡来到这个城市要花九天。四天翻过群山,一天过河,一天到县里,两天到省城,一天坐火车到这儿……”
  “可这和赌博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打断他。
  “当然有。”孔落说,“我们家乡有一条河,水流湍急,渡船很少,很多人因此走到山边就回去了,他们没钱过河。所以我想为家乡造一座桥,横跨在河的两边。”
  孔落话音一落,我的脑子里立刻闪现出孔落实验室里的那座桥梁模型。我现在明白了,他是想说他需要钱去造桥。可孔落哪里有钱?他这些年就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苦苦钻研,手里简直是一穷二白。
  “也该做一点事情了。”孔落若有所思地接着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小万是我的同乡,她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们商量了好久,才确定了三个共同目标:就是在那条河的两端搭一座桥。”
   孔落的解释令我们既狐疑又哑口无言。我们很少听到他提过家乡,但孔落无论如何是有家乡的,也许那种家乡的疼痛感被他默默埋在心底很多年。小万恐怕就是一场春雨,当她一来临时,孔落心中的幼芽就开始萌发了。
  但是情感上可以通融,可从理智上来讲,他和小万所做的一切又是荒唐的。一个跳下深渊的动作竟然成为一个善举,对称价值如此悬殊的自我牺牲精神无论无何都让人起疑。就好比经过巨大努力,终于让水从低处流往高处一样。
  樊伊花和孔落几年来一次难得的见面就这样告终。回去的路上,我们两个人都闷闷的,我在想看来我们大家都忽视了孔落的变化,木桶中最不应该出问题的—块木板终于出事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得又这么坚决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觉得他的解释有道理吗?”樊伊花这时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原先从没怀疑过孔落的任何解释,但这一回他的解释太牵强了。
  “你说,他这么做谁能得利益,又能伤害谁厂樊伊花又问。
  “我想了想,他这样下注,赢的机会几乎没有,而输了呢?他只能伤害他自己。”我不禁脱口而出。
  “还有,我们的老师和师母。”樊伊花接着补充说。
   我一下子默然了。我想到了老师,那么一个学术泰斗成年累月地坐在那里默默无言,他当年所领导的奔向真理的大军早已星云流散,而硕果仅存的冲在最前面的一辆战车,也忽然之间轰然崩溃,如果老师知道了,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所以,既然我们阻拦不,了他们飞身扑向深渊,我们就只好给他们安上幸运的翅膀。”樊伊花想了想又说。
  “你想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们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来一把云山雾罩惊心动魄的游戏。”樊伊花有点咬牙切齿地说着,我依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知道师姐恐怕又要使出什么手段了。
  我的猜测没错,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正是师姐异想天开的逆向思维,才使我们对事情的真相又一次完美的逼近,其实对于师姐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老师早就鲜明地指出过,他说:你师姐虽然清高,但是能够做事,不仅手段繁复而且不拘一格。
  师姐和我分手之后,回家沉寂了三天。三天之后,她果断地找了师姐夫老潘。老潘正在开会,一见师姐来了,马上让出总经理的座位。师姐支开其他人向老潘面授机宜,老潘越听脸越苦,但是在师姐长期的淫威之下,却丝毫不敢有所表示,只好痛苦地点头同意。
  老潘动用他的所有关系去找一个绰号叫做“秃头”的大老板。老潘与秃头有数面之缘,但是因为秃头是太大的老板,老潘够上他也十分费劲。不过,师姐的话就是命令,老潘用上勇闯地雷阵的精神,一通打点,终于劝动了秃头。
  在老潘的“飞龙”地产,秃头来的那天一点也不张扬。他开了一辆满是灰尘的旧汽车,穿着皱巴巴的西服。樊伊花已经在售楼处等了一天,等到秃头一进人大厅,樊伊花立刻跟了上去。
   “您看房吗?”樊伊花穿了乙身职业女装,略施淡妆,不卑不亢地问。
  秃头上下打量了樊伊花一下,然后淡淡地点点头说,“是啊,看看——”
   樊伊花随即把秃头引到沙盘前,开始介绍整个项目。秃头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特别内行的话,樊伊花一一细心解答。过了一会儿,秃头要求看样板间,樊伊花马上领着他穿过售楼大厅去了隔壁的板楼。一连看了几种样板间,秃头依然面无表情。樊伊花耐心地介绍着,秃头背着手也不插言,就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樊伊花介绍完毕,秃头冷淡而礼貌地道了谢,转过身就走,直到下到最后—级台阶时,樊伊花才忍不住问:“怎么,您没什么兴趣?”
  秃头这才慢慢回过头说:“小姐,你们的房子太平庸了。我不需要。”
  “好吧,先生,我去带你看最独特的一套,这一套我们本来打算自己留着的。”樊伊花说。
   樊伊花随后开车把秃头引到另一栋楼前。在这座楼的顶层是一户超豪华的复式。打开房门,屋子里乱糟糟,一些建筑材料凌乱地堆在地上。秃头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先生,怎么样?”樊伊花笑着问。
  “不怎么样;”秃头说。
  
  “放下房子的布局质量不说,这所房子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樊伊花说。
  “噢,什么?”秃头漫不经心地问。
  “您跟我来,”樊伊花说着领着秃头上了二楼,二楼的最外侧是一个巨大的露台,樊伊花把秃头领到露台上,她说,“这是我们赠送给您的一个露台,您看——”樊伊花说着伸出手向天空指去,秃头随即抬起了头,他们的上方是一块穹形的玻璃屋顶,一块蓝天展现出来。 “看什么?”秃头问。 “我敢保证,在夜晚,您在这里能够看到这个城市最美的一块星空……樊伊花说。
  秃头久久地看着,默然不语。五分钟之后,他忽然从鼻子里笑了:“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个城市根本不可能有星空。说完,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樊伊花十分泄气地回到售楼处,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乱翻着各种时尚杂志打发时间,别的客人来了,她连眼皮都不抬。晚上八点,售楼处已经关了门。偌大的厅里空空荡荡的,白天的喧闹一扫而光,只有樊伊花一个人独坐,她继续随手翻着书,脑子里很乱,心中的颓丧感还没有散尽。一会儿,门外有汽车马达响。敲门声随即响起。樊伊花听到声音,站了起来,她迟疑地走到门前。
  秃头就站在门外,他看着门内美丽的樊伊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你居然还在。”
  “还在。”樊伊花连忙说。
  “我们再去看看?”秃头商量着说。
  “好的。”樊伊花说。
  夜晚,在宽大的露台,秃头仰起头透过弧形的穹顶久久凝视着。夜空是那么清澈,银河,灿烂的河流静静地倾斜在人类的头顶。它广大而深刻,灿烂无穷。秃头的喉头慢慢蠕动着,许多话语拥挤在唇边却怎么也无法脱口而出。
  “先生,您常常怀念家乡吗?”樊伊花问。
  “当然啊——”秃头说。
  “我敢打赌,您家乡的星空比这个还要美丽吧?”樊伊花说。
  秃头没有说话,他的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泪光。过了好久,他才喃喃地说,“好吧,我买了。”
  “我可以给您打五折。”樊伊花说。
  “噢,为什么?”秃头不解地转过头看着樊伊花。
  “我需要您帮一个忙。”樊伊花说。
  “什么?”秃头问。
   樊伊花听了这话,终于灿然一笑,她的这一笑迷人而夺目,充满了一种胜利后的自豪感。
  在南方小镇丝碧川,庆水没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杜及峰。我和庆水联络,问他杜及峰在于什么,他有些茫然地说,杜及峰租了一个小铺在镇上给人修表。
  。
  为什么?他怎么干这个?我十分不解。
  好像是为了生计。庆水拿不准地说。
  放下电话,我暗暗琢磨,这个杜及峰做事真是奇特。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天天埋头于科研与沉思,随时准备参与激烈的争论,怎么会这样?杜及峰当年到底和老师说过什么,打过什么赌?想着,我有一种往事如烟却又并不真的如烟的感受。其实,我们往往不知道,当往事出现在现实中,它到底带来的是生命的欢欣还是痛苦。
  
  午夜,樊伊花走进lafinos。一层的大厅中依然喧闹异常。按照惯例,这里一直要热闹到凌晨四五点钟。演艺台上的哥伦比亚乐队一如既往卖力地唱着跳着,舞厅中间今天领舞的是小万。她年轻性感,穿着暴露,一身红色的露脐装,带领人们如波浪一般舞蹈。
  樊伊花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不知这是她第几次见到小万了,但她的眼中还是有种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照例,有男人过来搭讪。樊伊花举重若轻地让男人替她点了最贵的酒,又温文尔雅地把男人哄走。
  salsa舞曲告一段落,灯渐渐暗下来,那种熟悉的紫色的光又亮起来,紧接着是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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