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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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地讲,在我的前半生中,我所见过的最庸俗的定理就是鱼水落花定理。定理的形成十分悠远有趣,追本溯源就必须提到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吴文清先生是物理学界的泰山北斗,他一生创见无数,成绩斐然,尤以对哥德诺系统独辟蹊径的研究著称于世。老师几乎把一辈子的时间花在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实验室,另一个是讲台。生活对老师的努力回馈不薄,实验室中的辛勤钻研,使他享誉海内外,而讲台上的谆谆教诲又使他桃李遍天下。
我们上学的那个时代,也正是老师如日中天的时代。他当时的弟子大概分为三个类别,第一个类别是他直接带的博士生,第二个类别是他曾经的弟子带的一些研究生,第三个类别则是其他学校来进修的青年教师。
由于耳提面命的次数较多,我们四个博士生被称为老师的人室四大弟子。我的大师兄是孔落,我叫程宇,排行老三,老四是吴庆水,他是老师的独生子。也许人生就是有缘分的,我们师兄弟三人自从认识起就关系极好,几乎像口香糖一样天天黏在一起。但我们三个人的个性相差很大,就好比一个等差数列,大师兄相对沉默,善于思考,四师弟最能说,拿手的就是胡闹以及游手好闲。我呢,性格中庸,如同那种兔子肉,和什么肉炖在一起就什么味儿,从来毫无主见。
四个弟子中唯一的女孩叫樊伊花,她排行老二。樊伊花当然不是一般人,她是我们那个时代校园里的第一美女。她不仅念书好,做实验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人中之凤,而且她真的不应该是学物理的,在我们那所综合性大学里,她至少应该是学艺术的。
根据校史专家的纪录,鱼水落花定理是这样描述的:夏天,如果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去学校南侧的小卖部买东西,那里的女店员是很可能会找错钱的,概率占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个定理的第一发现者是我师弟吴庆水,然后才被其他人逐渐完备。一般来说在夏季的下午两点左右,是校园中人们最困倦的时刻。被迫上课的教授们坐在讲台前哈欠连天,无精打采地拿着课本念着;阶梯教室的座位上常常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个别极刻苦的同学单手托腮,硬撑着眼皮,左耳右耳轮流听着教授们的七荤八素大金刚经。大部分同学选择了午睡。由于宿舍的窗户全都打开,因此同学们均匀的鼾声都整齐地传到了窗外,这些声音根据物理学原理或叠加或抵消,致使校园内印象效果十分奇特:某个地方这些声音听起来如同石门轰然中开,而在另一个地方又恰如一个清瘦歌者浅吟低唱。整个校园因此显露出一派祥和动人的景象,那种整齐的鼾声也被公认为是那个时代典型的背景音乐之一。
我师弟吴庆水这辈子最恨午睡。因此,他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来闲逛。他对偌大校园里的犄角旮旯和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每天中午吃完饭,他就背着双手,神情怡然地徜徉在那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之中。现在看来,他也许可以被冠之以小资产阶级的头衔,但在那时,我们都觉得他是吃饱了撑的,无聊之极的典型。
很不幸的是,有一天中午,吴庆水用三根野草编了一只兔子后,决定去学校南侧的小卖部买一只花瓶。他的本意是要把草兔子插入花瓶之中装点我们的宿舍。小卖部里有三位女店员,其中一个长着虎牙的中年妇女对庆水最为中意。庆水到了小卖部很快选了一只花瓶,回到宿舍刷洗完花瓶倒满清水把那只草兔子插进去之后,他忽然发现兜里的钱多了。
这本来是一个极其偶然的事件,它发生的概率应该是很低的。但是世界的悲剧性或者喜剧性就在于,这个偶发事件竟被庆水重复了。他下意识地又连续去了几次小卖部,而且时间恰恰都在午后。结果他终于发现,几乎每次女店员都找错了钱,他口袋里的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
那可是一个十分清贫的时代啊,因此庆水在第四次获得不义之财后,就飞快地跑了回来,他冲进宿舍,冲着正在午睡的我高声叫了一句:程宇,快醒醒,我挣着钱了。
在庆水的鼓动以及物质利益的诱惑下,我和大师兄都去了,结果证明他说得一点没错。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发现。为了再次验证它的准确性,我们开始游说师姐樊伊花。樊伊花这人特别清高,一般不会参与这种损人利己的事,于是我们只好决定迂回进攻。有一次老师牵头参与一个校外协作,我们几个弟子开会讨论以后的实验怎么做,可说着说着就说歪了,庆水开始大谈他最近发现的这个定理,他叽叽嘎嘎连形容带比划,说得特别热闹,可师姐只是低头看着以前的实验纪录,爱搭不理地听着。我们正暗暗着急,关键时刻大师兄插了一句,他说:还真准,小卖部的人是怎么了?
大师兄的话算是恰到好处,要知道师姐一直认为我们几个人里只有大师兄是正人君子,因此师兄的话三句能听两句。在我们的,合力举荐下,师姐最终去了,她是逛完街之后,拿着仅剩的二十块钱乍着胆子去的。师姐还是那么优雅、美丽,走路舒缓得如同云朵,但是我们知道,只要她下定决心去做某事,那她一定会做得丝丝人扣,多半比我们做得还狠还彻底。为了确保对方犯错误,师姐零零碎碎地买了很多东西,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把店员支得团团转。最后,在买了一大塑料袋的卫生巾以后,她镇定自若地走出了小卖部。在门外,师姐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举目四望,在这个炎热夏季的午后,一切都静悄悄的,连杨柳都在打瞌睡。师姐拎着那些日用品,她看着手中多余的零钱,忍不住由衷地感叹一声:我靠,真准!
鱼水落花定理在那一声感叹之后正式诞生。这个定理以仅次于光的速度传播出去。更多的师弟师妹们知道了这一喜讯后,放弃了午休时间,成建制的冲向小卖部。这一行动的结果在一个月后清晰地显现出来,小卖部由于货款金额上的差异,宣布暂时停业整顿,上级领导将派来一个清查小组,准备认真核查一下小卖部的账目。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们仍然能感到鱼水落花定理的有趣与无聊。但从我们后来虽差异很大却纠缠板结的人生旅途来看,鱼水落花定理是我们几人这一生终将勾连的一个小小明证。这总让我想起哥德诺系统,每当这个稳定系统遇到额外信息的输入时,其中每一个变量都会立刻做出反应,但最后的总体反应结果却不得而知。打个比方,就好像几个人下定决心泡在一起喝一辈子茶,最后却没想到得到一座咖啡庄园一样。
公司那辆新买的奥迪车慢慢停下来,我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取出旅行袋,又嘱咐了司机两句,就大步走进机场。一进大厅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整个机场乱糟糟的,现在的机场已经越来越向火车站的水平靠近。处处人满为患,声音鼎沸,收机场建设费的地方就好像在挤公共汽车,换登机牌的队伍一般都蜿蜒很长,不时还有一队队散兵游勇般的旅行团拎着大包小包一路狂奔冲向安检。
我现在已经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一个国外买家最近来国内采购,和我的公司进行了旷日持久的谈判。本来洋鬼子好对付,但这家公司的中国区代表是个典型的汉奸,由于他的作梗我们反反复复和鬼子谈了好几轮就是不能成交。根据我们的情报,洋鬼子今天要去外地看厂,他的中国区代表并不随行。因此我们打算设计一个“巧遇”,假装和洋鬼子在机场碰见,然后和他一起直奔产地。
刚过了安检,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听着铃声,我心里还在奇怪,因为我和我的小秘书约好了,让她晚点打来,装作一个买家,大声说英文,现在打可有点嫌早。
“喂,是三爷吗?”电话中一个懒懒的声音传来。
“哎哟,四爷啊——”我一下笑起来,是庆水。
“怎么着,周末咱们‘登协’还活动吗?”庆水问。
“活动啊。”我说。
我们哥仨毕业之后一直没断了联系,虽然各干各的,但常常聚在一起喝喝茶,打打牌。最近这一阵儿,庆水因为盯业不景气失业在家,所以常常要求活动。我们顺势成立了一个“登山”协会,周末一起去郊外爬山。但我和孔落都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庆水最积极,回回都是他督促我们。
“对了,我们家老太太没找你吧?”庆水问。
“没有,师母找我什么事?”我问。
“不知道,我最近回家,看老太太心事重重的,不过她没跟我说什么,估计她早晚得找你,有什么事通知我一声啊。”庆水说。
“瞧你这儿子当的,跟二手货似的。”我讥笑庆水道。
“可不是吗?”庆水在电话那头又惭愧又嫉妒地抱怨道。
听了庆水的埋怨,我得意地嘿嘿笑起来。我师母冯秋云是国家昆虫学会蝴蝶分会的理事,她的一生也只研究两件事,一个是蝴蝶,一个是我的老师。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天起,她不是在她的书房面对蝴蝶,就是坐在老师的背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老师的学生们。庆水的抱怨是有道理的,我和师母的感情在所有弟子中最好。她有什么要紧话总是先告诉我,而我从来是言听计从,每事必办。就好像当年,要不是师母建议我转行,我绝不会走上经商之路,过上这样富足无忧的生活。
按照设计,我在机场准确地碰上老外,然后合情合理陪他一起去了产地。这一回出差时间太长,我陪着老外在产地生生转了半个月,累都快累趴了。不过总的来说,这个设计还是成功的,在出差过程中我们谈得不错,定单基本算拿到。回来之后,又忙了两天,订货做合同什么的。不久,师母果然来了电话,她在电话中有些神秘地说:“小宇,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书房有了一个奇怪的变化。”
“什么变化?”我问道,同时脑子里闪现出师母书房里的景象,那间二十乎米的屋中,除了一只占满一个墙壁的书架,就是满屋子的蝴蝶。它们色彩斑斓,栩栩如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窗边靠下的那块墙壁上,你记不记得那儿曾经有一只产于新几内亚岛的鸟翅凤蝶?”师母问。
“想不起来了。”我仔细想了想,没什么印像。
“它在那儿呆了十几年,昨天不见了。”师母说。
“哦,那么,它飞走了又怎么样呢?”我问。
“不清楚——”师母说,“我只是担心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您在担心什么?什么事情?”我问。
师母沉吟着,我猜这时在电话那头,她的眼光中又闪现出我常常见到的那种睿智和高深莫测。师母想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你去看看他们吧,去看看你的师兄,我听到了学校的许多传百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如此对话的只有我和我的师母。因为对于师母那些常常有点虚幻的想法,在这个世上能信以为真的似乎只有我一个。我的相信不仅仅来自于崇敬,还来自于长期的印证。在多年商场的风云变幻中,我无数次被动挨打,每当面临风险时,我都求教于师母。师母每次都会拿出她珍藏的铜钱,一次一次抛向空中,为我把握未来。实践证明,师母目光如炬,她每次判断的大方向都是绝对正确的,因此师母那种超越理性的判断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了我的信条,而师母戴着窄窄的眼镜和我在一个静默的气氛中一起注视一个圭》象的情景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必不可少的场景。
Latinos从远处看就像一个城堡。这是一个典型的欧式建筑,每个人在它面前驻足时似乎都能感到它异域色彩中的雄伟与神秘。在城堡的门口,一个蓝色而悠长的名字“Latinos”斜挂着,它如同一条船一样深深滑人城门。城堡的后面有一片茂盛的树林,这片树林是这个城市中非常罕见的,据说俱乐部老板——那个意大利老头第一眼看到这片树林时就深深爱上了它,他花了半生的积蓄买下了树林,然后就在树林的前面开始建造他家乡的城堡。
Latinos俱乐部非常气派,它一共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