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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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水这些天,每天都在苦练,要不是中间事情耽搁,全攻略说不定都快写好了。一贯沉静的樊伊花看到这么好的条件,她实在忍不住激动,一拍桌子道,跟他干。
  第二次对战在一个星期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开始。对于我们来说,叫它第二次世界大战毫不夸张。战场就在我的办公室,而对手依然在千里之外。由于有了第一次的了解,双方一上来就杀得昏天黑地。“圣地屠龙”一共有十七关,双方关关激战,彼此打,和虚拟世界中人以及怪兽打。可打着打着,我们渐渐觉出了不对劲,杜及峰找来的那个搭档叫做“飞”,他招法怪异,举重若轻,思路看似不着边际,实际上丝丝人扣,刀刀见血。
  这是谁啊?像鬼一样。樊伊花和他对打到第五关时,终于忍不住胆寒地叫了一声。
  不会是他妈什么软件吧?庆水大汗淋漓地说。
  怎么可能有软件呢?樊伊花惊恐地说,从来没有这种事啊!
  又一个晚上过去,又是一个白天到来。游戏结束时,樊伊花和庆水已经完全瘫倒在皮椅里。阳光照进我的办公室,照射着满屋子的烟雾。我们抽了一条烟,喝光了一大桶矿泉水,但我们还是输了。“飞”真像他的名字一样,从重重包围之中另辟蹊径飞了出去,最终在第十七关,月环山绝顶,力斩暴龙。
  樊伊花无神地盯着屏幕,脸上充满了失败的沮丧。我从没见过神通广大的师姐这么无奈这么失落,她的额头与眼角都暴露出与她年龄相符的皱纹——这些都是她天天小心隐藏的。庆水呆呆地望向空中,他半张着嘴仿佛一条真正遭到打击的鱼。樊伊花过了一会儿直起身,她伸出手,单手在键盘上敲出了几个字,她失魂落魄地问,飞是谁?能见个面吗?
  相距太远,不宜见面,发个照片吧。杜及峰语气怪怪地说。我们能想象老头那张阴暗的脸上,一抹得意的笑容。
   不一会儿照片发过来,我们马上俯身过去,打开文件,照片显现出来,那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黑黑的,瘦瘦的,她正在修表的柜台前写作业。操,“飞”竟然是杜及峰的小女儿,我们一下子全愣了,难道就是那个需要心脏搭桥的小女孩?她怎么会是超绝的高手呢?杜及峰毕竟杜及峰,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其实我们最终失败的原因就是轻视了他是我们老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对手。我们的老师是谁?他的对手在斗智方面能差吗?按理来说,我们这些世俗中锻炼出来的诸葛亮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奸商,到处骗钱的IT从业者,读了博士的女人,这三种人结合在一起不敢说战无不胜,也应该心思缜密,绝无受骗之理。但是我们却硬是上了当,上当的方式还与杜及峰的一模一样,本来我们完全可以拒绝,但他如同我们—一样利用了人类共同的弱点:贪婪。他以自己的失败当做鱼饵,并在鱼饵中潜伏了一个锐利的钩子,最后勇钓金龟。
  我们默默无言地散了。大睡了一天,带着失败的痛苦,我们一起去见了师母。在她老人家的书房里蝴蝶依旧灿烂,我们围拢在—一起把事情的原委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师母听完之后一言不发。
   TO be Or not tO be is a question。这是我在当时的情景下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看着师母有些木讷的面容,我心中的那种刺痛久久不能停止。看来一切注定要结束,我们所信仰的那种解释与生活注定要在时间中灰飞烟灭。
  樊伊花站起身,她走过去蹲在师母面前,以女性的温柔伸出手紧紧握住师母瘦瘦的双手,她张开嘴,在师母的耳边也说了一句英文,“LifemustgOOnwithOrwithoutGod.”她的话音一落,我似乎觉得满屋子的蝴蝶都震动了一下。
  师母没有告知我们,几天之后,她独自踏上了旅途,她去见杜及峰,理由我们完全可以猜得到,保护现行的对哥德诺系统的看法就是保护老师人生中的一切,而这等同于保护她一辈子的爱情。师母和杜及峰见面的地点就在他的小铺前面,当时杜及峰刚好借回那座古钟,他正痴痴地蹲在地上看着它,细心揣摩着。
  蝴蝶首先飞过来,它们先于师母飞进丝碧川的溪水,街道,商铺,它们飞过悠闲行走的镇民,最后纷纷落在那座古钟上。杜及峰慢慢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瘦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有些孤独站在他的面前。
  “怎么,是冯先生吗?”杜及峰在中午的阳光中慢慢站起来。
  “是。”师母说。
  “多年不见啦。”杜及峰长叹一声,他说着擦了擦额头上被太阳晒出来的汗。
  “抱歉,我的弟子打扰你了。”师母说。
  “是啊,我猜到了,吴先生的弟子们对他们的老师真是忠心耿耿。”杜及峰微微点点头。
  “杜先生,你能暂时不去北方吗?”师母问。
  “为什么不去?”杜及峰反问。
  “因为吴文清的身体早已是风中之烛,他肯定受不了你这最后一击。”师母说。
  杜及峰没有答言,他的眼中瞬间涌上一股黯然,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怕什么?冯先生,人谁没有这一天。据我所知,吴先生就从没有怕过,他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对手,他不会怕我这最后一击的。”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一定要去,不如晚些时候去,可以等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再去。”师母说。
  “不,我从不给我的对手以从容的时间,特别是我最大的对手,我要及时把这个礼物送给他。”杜及峰说着缓缓地摇摇头。
  师母孤苦无言。
  “其实,冯先生,你和你的弟子们都错了,你们都不了解吴先生。我要是不去,那才是对不起他,那样他这一辈子才太孤独了呢。”杜及峰冷淡的冷漠的冷静的语言在四周飘荡着,蝴蝶静止如花。
  “冯先生,告诉你一个我与吴先生之间的秘密,我们都属于那种人,就是我们必须说出来,沉默等于放弃真理与良知,那对我们来说才是残酷和不齿的。”杜及峰继续说道。
  师母点点头,其实她这时的点头已经不是为了她经久不息的爱情,而是来自一个生物学家对于世事的无奈。沉默,又沉默了十分钟,师母轻轻出了一口气,然后她慢慢转过身,顺着来时的那条青石板路悄悄走去。一阵清风吹过来,杜及峰有些老态龙钟地蹲下去,他抬起头看看正午的太阳,这时那些蝴蝶蓦地飞离古钟,在空中荡漾一周,跟着清风纷纷而去……
  冬雪悄然而至,洁白与洁白无敌。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杜及峰悄悄地溜进了这个城市。他的打扮异常农民,头戴一顶破旧的鸭舌帽,身穿老棉袄,脖子上露出里面红秋衣的翻领。他先去了老师的家,师母在书房里接待了他,第二天他就和师母去了疗养院。
  在疗养院零落的后花园里,老师坐在长长的布满枯枝的紫藤廊架下。孔落还在医院,我们三个人站在廊外清冷的空气中等待杜及峰。杜及峰在师母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当他走到我们面前时,瘦瘦的苦瓜脸上洋溢起一丝落寞的笑容。
  “各位,真是好手段啊——”他声音怪怪地说道。
  我们一起微微一弯腰,淡淡地说:“杜老师过奖,您才是七十二变,神通广大,我们不是对手。”
  杜及峰走上长廊,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老师的面前,在异常冰冷的石凳上坐下。师母站在老师身后,杜及峰直视着老师,这个他终生的对手以及他的爱情。
  我们的心情都异常复杂,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作为弟子,我们努力了,为了老师和我们曾经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中我们充满梦想与真诚,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无能为力。我记得那一天空气中洋溢着浓浓的雪意,我们的鼻子都被冻得红红的,周围异常宁静。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杜及峰才摘下他的鸭舌帽,长叹了一声说:“唉,老吴啊老吴,你怎么就不能说话了呢,这让我多么寂寞——”
  老师还是依然沉默着依然那样面无表情,在这个凄清的冬天里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看见。
  “各位,你们应该知道,”杜及峰转过头对我们说,“我和你们老师十年前打了一个赌,我说:我十年后必然能给出一个证明,证明他对哥德诺系统的理解是错的,而我的是对的。”
  杜及峰像一个蓄谋已久的大灰狼一样说着,可我们没有愤怒没有怨艾,内心只有一阵空空荡荡的伤感,就像面对冬天永不停息的飞雪。
  “你们的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尊敬的敌人,他从未胆怯过。”杜及峰说。
  我们继续保持沉默,因为我们无话可说。
  “其实,根据他这些年的情况,我完全可以不来,”杜及峰接着说,“但是如果那样,我真的对不起他,我枉为他的唯一知己。”
  杜大灰狼,你就假慈悲吧,我们心里一起说,我们都知道他马上要亮出他明晃晃的牙齿了。
  “你们一定在骂我假慈悲,”杜及峰忽然狡猾地一笑,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过了好长时间,才再次长叹一声说道,“可这一回,我是来认输的,我承认在十年之中我没有找到这个证明,虽然我还是怀疑你们老师的看法。”
  什么?我们一下愣了,我们互相对看了一眼,彼此似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我们的耳朵是被冻住了?这怎么可能,腾云驾雾折腾了这么许久,结果又是一出老鼠吃猫的游戏?
  “真的?”我们三个人立刻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
   “当然,我杜及峰何时说过假话。”杜及峰说。
  师母听了这句话,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伸出手慢慢放在了老师的肩上。我们看到的依然是一张典型的昆虫学家的脸,睿智而严谨,但她的呼吸却清晰可闻。
  “你们可以欢呼了,我承认你们的老师赢了;其实我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杜及峰说到此处,显出一种特殊的颓丧。
  可我们什么也说不出,由于这个说法来得太突然,我们霎时之间百感交集,感慨与叹息,青春与命运,全都涌上心头,这时候语盲是多余的,只有坚忍沉默,人生的变幻无常才在此时的寒冷中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杜及峰才站了起来,他跺跺有些冻僵的双脚说:“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么,您去哪儿?”我们一起望着他问道。
  
  “哪里都行,我这辈子最大的赌局结束了,去哪都无所谓。”杜及峰摇摇头,喘了一口气,空气中立刻划出一道白痕。
  杜及峰走下石廊,他背着双手,低着头穿过我们向雪地中走去,寒风一阵一阵刮起,晶莹剔透的雪粒扑面而来。我们在广时之间不知所措,然后就马上跟了过去。雪地上的脚印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如同幽咽墨色的历史沉人河心。杜及峰心无旁骛地走着,仿佛我们以及我们的跟随并不存在一样。但是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悠忽之间站在雪地之中,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个人是孔落,他面色苍白;双眼无力。
   “杜老师,要走吗?”孔落声音嘶哑地问。
  “我没有停留的理由,因为我输了。”杜及峰同样声音嘶哑地回答。
  “可是,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还没有输。”孔落这时说道。
  “干什么,老大?”我们一起在身后的风雪中失声叫了起来。
  杜及峰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孔落,他说,“我在学术杂志上见过你的照片。你不是你老师最得意的弟子吗?你到底要说什么?”
  孔落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我能给出一个证明,证明您的猜想是对的。”“老大,你疯了吗?”我们立刻狂叫起采,我们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使我们经历了反差如此巨大的太悲大喜,一会儿是火热的煎烤,一会儿是冰凉的雪封,胜利刚刚蓦然出现,可半路又杀出一个孔老大。
  孔落这时面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他说;“对不起,兄弟们,我要走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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