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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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老师怎么回答?”我们问。
“老师说不会,他的理解肯定是对的,然后和他击掌为誓,定下了赌约。”孔落说。
“既然如此,你们的老师现在不行了,你就应该履行赌约,站出来捍卫他。你不是也研究了哥德诺系统很多年吗?”师母这时问。
孔落又闭上了嘴,他抬起头向林间望去。过了一会儿,我们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涌上了泪水。是的,对哥德诺系统的解释是老师为之终生奋斗的一个东西,后来维护真理的法杖又交到了孔落的手中,这是一个艰巨而必须尽其一生而承担的任务。
“事实是这样。我原来一直是坚信老师的解释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纰漏。然后,在某一天傍晚,我走出实验大楼的门口时,我忽然获得了一种直觉。”孔落说着扫视着我们,我们的心全被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接着说道,“那就是,杜及峰的理解是对的。”
空气凝固了,人们的呼吸倏忽而去,Latinos似乎一下子在我们的眼中夷为平地。这是十年来我们听到的最为震惊的消息。怎么会这样?这是事实吗?我们互相惊恐地对看着,我们都知道物理学家的直觉意味着什么,在科学史上许多重大的科学发现都是首先被直觉感知,然后才被证明的。
“因此,我怎么办?我能抛却我的青春、信念、义无反顾地背叛我的老师吗?”孔落这时已经热泪盈眶,他声音不大地质问着,其实他不仅在问我们,更是在问他自己。刹时间,我们的眼中也一起泛起泪光。是的,我们有着共同的青春年少,共同的海市蜃楼,难道我们真的能够无情地抛弃那一切吗?
风吹起来,它在林中荡漾着。松针密密的,从我们的脸庞、发梢、指尖穿过。一切都清楚了,迷人的小万仅仅是一张面具,孔落就是躲在面具后那张真实的脸。他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毁掉自己。一边是可能的真理,一边是往事中所有的价值,既然进退维谷,还不如自己投入深渊。
师母紧紧地闭着嘴唇,她显然同样受到了重创,她瘦小的身躯在风中阵阵颤抖。我走过去扶住师母,她伸出拐杖向前微微指了指,我扶着她靠近了井边。庆水走过来,樊伊花走过来,孔落最后也走过来。我们四个人手拉着手,紧紧地把井包围起来。
师母低下头,她看着清澈的水面,水面上那些浮动的松针,打扰着波纹的宁静。她说:“我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很早以前我就看到了,你们就是这样站在一起的。”
我们也低下头,头几乎碰到了一起。水面出现了我们五个人清晰的面容,只是还有一块水域显现出天空,那本应该是老师占据的。
直到此刻,我才完全了解师母的目光以及担心是多么深刻与真实。
这时孔落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悠悠地说道:“鱼说:你看不见我眼中的泪,因为我在水中。”
“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眼中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樊伊花接着答道,然后她的眼泪第一个落了下来,一直落入井中。
孔落的消息对我们来说不啻是十年来最大的噩耗。我们是在不断逼近事实真相时,得到这一致命的噩耗的。
怎么办?孔落的难题就是我们的难题。跑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那就是背叛。让我们背叛信仰与年代,背叛我们的世界当中具有基石意义的历历往事。啊呸,那绝不可能。在挑战面前树倒猢狲散根本不是我们的风格。
可如何面临挑战呢?理论上的抵抗当然是一种办法,须知击溃一个较好的理论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一个好的理论往往能发现某种自救方式,就是说可以有补钉,补住衣服上的漏洞,或者修补那块漏水的木板。但孔落目前的心理状况并不乐观,让他从事修补工作不如让他缄默不语。
另外的方法就是世俗上的救济方法,这方法也可以采用,原因很简单,我们其他几个人早已丧失了理论能力,但对世俗却十分熟稔。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勾心斗角,甚至你死我活我们均了然于胸。老师没有教给我们这些,是社会教会了我们。可这些外来的负面的东西往往比书本上正确的东西使我们在现实中活得更好。
在这个节骨眼上,孔落病了。这其实很好理解,他本来像一个孤独的坚守阵地的战士一样,一直一个人承担着内忧外困,而当他看到援军赶到时,他的心理与生理的崩溃可想而知。关键时刻,是樊伊花把他送到了医院,经过医生诊断,他得的是急性肺炎。医生在询问了孔落近期的一些活动后,有些没好气地说:肯定是跳舞闹的,一冷一热最容易得病。
是啊,他可真是内外交困。樊伊花一语双关地回答。
于是任务很自然地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这无可推脱,多年前鱼水落花定理的形成就注定我们将终生勾连。在师母的主持下,我们开了一个长长的会议,最后众人做出决定,运用一切世俗的办法阻止杜及峰北上。具体分工是,由樊伊花坐镇,我和庆水去南方,直接面对杜及峰,相机行事。
兹事体大,我向公司详细交待了一些业务,就和庆水开车直奔南方。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两天之后我们就抵达了江南小镇丝碧川。
南方真美。北方已至秋季,南方却依然是青山碧水,林木茂盛。丝碧川位于江南腹地,我们开入丝碧川之前经过无数繁华富庶所在,在面临最后一道山溪时,忽见一座宽大而温润的石板桥。桥砖中布满青苔,桥的左侧是一座锈迹斑斑的巨大古钟,另一侧则是一块通天圆石,上面写着秀美的几个大字:丝碧川。
“演出要开始了。”庆水感叹一声。
由于来过,庆水很快找到了杜及峰的工作地点。丝碧川不大,杜及峰就在镇中心一条街上给人修表。他的铺子门脸儿很小,他和一个健壮的农村妇女坐在门口,一个很黑很瘦的小女孩常常进进出出。
“难道那个农村妇女就是他老婆吗?”我在远处悄悄问庆水。
“杜先生那种怪僻的人,也只能娶个农村妇女。”庆水说。
盯着那个小铺,我不解地感叹杜及峰这样的高手怎么能干上修表这种活?而庆水却摇头反驳我,他说,那你让他干什么?让他讲课,谁听得懂?据说他被学校辞退之后,就一直靠干这些着三不着两的事情维持生计。
我们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下,每天都悄悄去看杜及峰。一个星期过去,我们还是没什么办法。其实让我们马上有办法也不现实,这么一个难题不可能马上有攻破的缺口。我们在房间里闲呆着,后来还是庆水建议,既然没什么特殊手段,还是先用传统办法,试试美人计吧。我不禁点点头,嘿,我怎么没想起这茬儿?最原始的招儿也许是最管用的招,据说现在社会上腐蚀领导干部大都采取这一招,一般全都乖乖就范。
“好吧,具体方案是什么?”我问。
“简单,找一个美女去修表。”庆水想想说。
说干就干,很快庆水在当地的另一个城镇找到了一个极漂亮的小导游,她常常带着客人到处跑,因此有条件天天来丝碧川。小导游自此每天去修表,庆水让她自筹坏表。我和庆水实在无所事事,我就给一个客户打了电话,他住得离此不远,又有求于我,所以他迅速赶来,陪我们又吃又喝。因为商业的习惯,我们通过客户与丝碧川镇政府的头头脑脑不几天就搞熟了,他们也不问我们来干什么,只要天天有酒喝,每请必到,着实腐败。
又过了一阵儿,事情还是没什么眉目,杜及峰每回是来表即修,一修就好,绝不多言。我有点呆不下去,公司那边一直有事催我,而在这儿过长时间的停留费用也太大。于是我们决定先回去,然后再想办法。离开前,小导游又去修表,这一回我也跟着去了。在杜及峰的铺子里,他收过小导游的最后一块坏表,这一回他终于抬起头,看看小导游,看看我,然后说:“姑娘,别再考我了,这个镇上所有的表我都能修,我敢打赌。”
我和小导游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就看着杜及峰修表。他的动作依然很快,三下五除二,表针就转动起来。交钱时,我多给了几块,杜及峰犹豫一下,而他旁边的女人却一把拿了过去,忙不迭地道谢。
“他怎么会这么想这个问题,真是够怪,他对女人竟然没什么兴趣。”转身告辞后,我琢磨着。
“老板,听镇上人说,这个老头酷爱赌博,因为她老婆把所有修表的钱全都拿走了,他只好靠偶然赌一赌弄一点私房钱。”小导游笑着说。
“噢,他有这个爱好,怎么和老大一样?”我听到这儿心里一动,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
回到城市里,公司里事情果然一大堆。我整天忙于处理,几乎抬不起头。孔落依然病着。我们一起去看他,他的脸色特别不好,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我们看在眼里,愁在心里,大家的气氛都很沉闷。杜及峰似乎就是一个注定要到来的悲伤,可我们依然束手无策,虽然我们知道不能坐视这样的悲伤淹没所有的人。
有一天晚上八点,我还在办公室忙,庆水忽然打来电话:“三爷,我这个聪明的脑子又想出一个好主意。”
“噢,四爷,有何高见?”我马上问。
“你不说过他和老大爱好相同吗?那我们为什么不用对付老大的招儿对付他呢?”庆水说,然后向我娓娓道来。我边听边点头,觉得他的主意还真是一招儿。事不宜迟,我马上驱车去找总策划樊伊花商量,她一听立刻拍案叫绝。两天之后,我们出发。到了丝碧川我们先拜见了镇领导,喝酒、送礼、谈方案,再用几个小姐来一把性公关,很快就使镇领导点头同意了我们的计划。
我再次出现在杜及峰面前时,他显得有些惊讶,他不解地打量着我这个北方人,实在不明白这个过路客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广而他的老婆立马笑逐颜开,她认为财神又来了。
“老先生,您不是说,您敢打赌可以修好这个镇上的任何一块表吗?”我笑嘻嘻地问。
杜及峰瞟瞟我,他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动了一下,谨慎而略带狡猾地说:“我只是说我可以让镇上的任何一块表有用!”
“不是当锤子、榔头用吧?”我问。
“当然,是当表用。”杜及峰说。
“好,我跟您打赌。如果真如您所说,我输给您一万块钱。如果您输了,就一辈子不能离开丝碧川。”我说。
杜及峰皱着眉思索起来,首先我是一个不明来路的赌客,其次这个赌太奇怪,为什么会要求的他一辈子不离开丝碧川呢?但是一万块这个价码太有吸引力了,这点钱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终生潦倒的他却是一个大数字,他太需要这个钱了。杜及峰想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股隐隐的悲伤飘散出来。
“先生,赌就赌哩,我们什么表都修得好,修得好。”农村妇女看杜及峰在犹豫,就迫不及待地答应道。她肯定在想那一万块钱他们赢定了,因为她这辈子还真的没看到过杜及峰修不好的表呢,况且即使输了,大不了就在丝碧川呆着,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样,老先生?”我催促道。
“让我好好想想。”杜及峰谨慎地说。
我点点头转身离去。第二天,我又去找他,杜及峰其实已经远远看见了我,但他并没有打招呼,直到我走到他跟前,再次问他时,他才说:“好吧,我们一言为定。”
我听完得意的一笑,我们早巳认定,他没有可能不答应。据我们的了解,杜及峰此人的怪僻就在于,越是古怪的事情对他越是有吸引力,况且他终生喜欢赌博,再加上那一万块的赌金,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看着杜及峰进了圈套,我轻轻向后挥挥手,一会儿一辆小卡车慢慢出现在街的尽头,它开到小铺门前停下。有几个人跳下车,从车上把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古钟搬了下来,放在杜及峰的小铺子面前,杜及峰立刻傻了。
这座古钟就是丝碧川石板桥前的那座钟。据说,它当年是从一座教堂的顶楼上拆下来的,教堂早已毁于战乱,而它很多年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