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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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缓的探戈舞曲,舞厅中马上洋溢起一种怀旧的气氛。小万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找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走到樊伊花的面前坐下。
“姐姐,你好。”小万笑着说。
“妹妹,你好。”樊伊花说。
樊伊花给小万点了一瓶酒,小万大大方方道了谢,拿起酒喝了大大的一口。樊伊花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小万一笑拿过来,在脸上轻轻擦了起来。
“这样的生活有意思吗?”樊伊花问。
“什么?”小万没听清,她转过头。
“我是说,这样的生活有意思吗?”樊伊花又问。
“当然。”小万毫不犹豫地回答。
樊伊花点点头,她有些凝重地看着紫色烟雾中的人们。
“妹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才能离开孔落呢?”樊伊花说。
小万奇怪地转过头,她有些吃惊地问:“我们在一起了吗?”
“我看是的。”樊伊花说。
“姐姐,好几个人问过这个问题了。其实我们只不过在一起跳跳舞,有时一起睡睡觉,下下注,仅此而已。”小万颇感滑稽地耸耸肩。
樊伊花无言以对,时代不一样,人们的观念太不相同。“那你为什么押天马呢?它的战绩很差呀。”樊伊花接着问。
“我觉得它能赢。真的,我好像能清楚地看到它赢时的情形。”小万听到这个话题,立刻兴奋了起来。
“什么叫你看见?”樊伊花不解地问。
“就是用眼睛看,他们胜利的情形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小万伸出两根指头在眼前比划着。
这回轮到樊伊花糊涂了,这种事情也能看见吗?但小万的表情是那么认真。樊伊花想起了师母,她心想,师母就是这样的人,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看到的和普通人看到的根本不一样。
“听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一座桥。”樊伊花又说。
“哦,你知道了?”小万终于有点吃惊。
“我看到那座桥的模型了。”樊伊花说。
小万沉默下来,她拿起酒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那种紫色的氛围似乎更加浓重,人们在烟雾中更加怀旧地晃动着。
“是的,我们那儿就缺一座桥。”小万过了一会儿说,“我很多少年时的同伴就是因为那座桥而离不开那些山。那条河是有船摆渡的,但是山村里的人很少能凑齐过河的钱。因此大部分人注定要一辈子待在山里。”
樊伊花认真地听着,然后她胸有成竹地说,“说实话,我佩服你这个梦想,虽然我觉得它有点怪,有点不那么现实。你看,我们不如做个交易,我有办法帮你铁定赢得那场比赛,我的办法比你的直觉要管用得多。这样你会得到一大笔钱。一半可以用于造—座木桥,另一半可以应付你未来的生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万问。
“你彻底离开孔落,或者说你离开这个城市,你还可以过现在的生活,但你要去一个他找不到你的地方。”樊伊花说。
小万想想,摇头笑笑说:“姐姐,你们是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认为孔落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才贪恋女色和赌博的,因此打扰了你们的光辉事业。其实这是他自己的事,告诉你姐姐;有时对于赌博的迷恋,就像对于理想的迷恋一样,这和我无关,我和他其实根本没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樊伊花耐心听着点点头说,“但是,我的专业造成了我的谨慎,我必须排除各种可能性,让他走回正确的道路上来。记住,这是一笔好买卖,我可以保证你赢,而你们光靠自己下注,风险太大了。其实我的条件真的不错。”小万认真思考着。“想想看,一边是你需要的一座桥和一笔钱,另一边是和你毫无关系的一个男人,要知道,没我的帮助,你们真的来必能赢,不管你坚信与否,事情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发展。”樊伊花再次劝道。
小万听到这儿,拿起酒一饮而尽。灯光亮了起来,salsa舞曲再次响起,那个哥伦比亚大洋马又欢快地跳起来。小万站起身,她看看人群,然后回过头说,“好吧,我们一言为定。”说完,她还有些凄楚地一笑,眼光中立刻显现出一股掩抑不住的失落。
天马和虎星的比赛,经过一场异常激烈的争夺,最终落幕。
比赛结束后我们到处找孔落,他却踪影皆无。办公室没人,家里没人,打他的手机永远关机。樊伊花和我都有些着急,我们在想孔落现在是什么状态。如果有一大笔钱没了,责任人会怎么样?这一点对于我们这些在商场中打过滚的人都十分清楚,这就使我们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找到晚上九点多钟,樊伊花忽然醒悟过来,她说:“走,我知道了,他一定在那个地方。”
樊伊花领着我直奔学校物理系的实验楼。因为是周末,楼里黑漆漆的。樊伊花和我深一脚浅一脚下到地下一层,在楼道的尽头有四个房间是亮着的,那是系里的资料室。我们摸索着走过去,推开门一看,孔落果然在此。他没有抬头看我们,而是在整理一批批旧书。他把这些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掸掉尘土,擦干净,然后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又放回书架。我们分别坐下来,一直默默地看着他干着。
过了很久,孔落才直起腰,他挺挺上身,擦擦额头上的汗,表情平静地问,“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会来这种地方?”
“你在干什么?”樊伊花问。
“我打算重新整理一下这个资料室,把这些书完好地交给后来的人。”孔落说。
“你知道比赛结果吗?”我问。
“我把电视关了,手机关了,网络也一天没上。”孔落说,“不过,我能猜到结果。”
“难过吗?”樊伊花问。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她好像不是在问对一场赌局的感受,而是在问人们对往事的想法。孔落明显是感受到了,他想了好久才说,“难过,我真的很难过。”
我和樊伊花对看着,都不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樊伊花对我努努嘴;我才勉强问道,“那你然后想做什么?”
“应该去报案吧。”孔落说,“那么一大笔科研经费泡汤,我总得有个交代吧。”
“看来,你并不相信小万。”我说。
“相信。”孔落说,“只是我更相信现行的逻辑,那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局。”
“那你不再打算为你的家乡做些什么吗?”樊伊花这时问。
“家乡?对不起,对于小万也许这个理由是真的,而对于我,那只是一个为了遮掩一切的谎言,不高明的谎言。”孔落再次抬起头,他看看我们,拿起一本书轻轻掸着,其实那本书已经很干净了,他只是下意识地掸了又掸,他的脑子里一定在想一些事。
“我这辈子太自私了,从家乡走出来之后,我就没再为它做过什么,就连家里人病了,我也很少回去。看来我只好用下辈子补偿了。”孔落说完,迈过旧书,走到另一个书架面前。他伸出双手一抱,打算把一个格子上的书全抱下来,但是一不小心,怀中的书一下子滑落下来,噼里扑噜掉在地上。
“可是,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樊伊花这时说,“你没输,相反你赢了,赢了一大笔钱,天马出人意料地战胜了虎星。”
孔落没说什么,他继续收拾书。他换了一盆清水,接着用抹布擦书。我走过去帮他,他默默地接受了。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我们说:“我,怎么会赢呢?”
“当然,你赢了,确定无疑,这说明生活对你很好——”樊伊花坐在椅子里深沉地感叹了一声。
秋天了,秋风阵阵刮起。Latinoe后面的那片树林,每当一阵风穿过,就会发出隆隆的声音。
虎星与天马的那场比赛已经成为一个传奇,其弱无比的天马队在最后时刻忽然发力,迅速击溃了整场都气势汹汹的虎星队,这一个结果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疑窦丛生。
但结果是最重要的,它宣布一切都不可逆转,任何怀疑都不具备现实功效。
在赢了一大笔钱后,性感迷人的小万忽然于某、天踪影皆无。有人说她已经带着一笔巨款去了另一个城市,也有人说她去了阿根廷,还有人说她去了南非。只有孔落坚持坐在俱乐部里他常坐的位置上,他几乎变成了Latinos中的另一个传奇。那场比赛之后,他带着气急败坏般的神情参加了几乎所有样式的赌博,可古怪的是他无一例外每一场都赢了,这令所有人以及他自己都吃惊不已,人们亲眼看到他每次宣布结果之后那种难以置信的尴尬表隋。
虎星与天马的比赛结果是符合逻辑的,因为“秃头”是虎星队的老板,樊伊花用这个城市最美的星空换了一场球。
但孔落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逻辑的。我们都以为孔落会在那次大起大落后至少暂时停下手来,可孔落却相反,他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必败的赌博事业中。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一次没人帮忙,他居然每战必胜。到了后来,几乎所有的赌客都被迫站在了孔落一边,谁跟孔落赌,就好像在跟命运赌一样。
风一阵阵刮起来,这个季节的风似乎很少停息。Latinos后面的森林中,有一口浅浅的水井。它的水面很高,有时穿过森林的阳光能坦然地照在水面之上,而井水会再把阳光反射到林中。
这一回的赌局约在上午十一点,一个神秘的赌客慕名而来。他提出一个奇怪的方案,上午十一点甲乙双方准时聚在水井旁边,看看风吹到水面上的松针是奇数还是偶数。这是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方案,而且要想赢下这样的一局,太需要运气了。谁知道有多少根松针被吹向水面?又有多少根能停留在水面?
’
这个赌局引起了赌客们极大的兴趣,他们都想看看这一回命运是怎样表达它的偶然性的。
十点五十分,孔落站起身,他从Latinos的后门走了出去。林间十分幽静,只有不时传来的松涛声,阳光懒懒地照进林中,孔落的脚步沉重而略带茫然,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渴望那种最终的了结迅速到来。
不速之客已经提前来到井边。她银白色的头发,双手拄着拐杖,瘦小的身体裹在一身蓝色的唐装里。孔落渐渐走近了,他的身后跟随着一大群不怀好意游手好闲的赌客,而不速之客的身后也站着三个人。
在那口清澈的水井中,松针浮在水面上,波纹颤动,有的松针正在沉入水底,有的松针正从空中掉落。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反复的赌局,因为赌约规定:一直数下去,直到在五分钟的间隔内不再有松针沉下去或者飘进来。
可是孔落没有看井面,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他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惊愕,他的眼睛渐渐睁大,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师母——”
是的,这是我们安排好的一场赌局。师母的身后站着樊伊花、吴庆水和我,为了拯救孔落,已经到了我们该集体出手的时候了。
樊伊花从师母身后走出来,异常俏丽地站在风中。她有些讥诮地问:“数吗?”
孔落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终于完备地证明你是故意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力争毁了自己。”樊伊花说出了我们共同的结论。
“老大,我们现在还没弄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我们知道,十年前我父亲与杜及峰的那个赌局很快就要到期了,他肯定要北上,你的一切行为恐怕与此有关吧。”庆水接着懒懒地说道,他还没有从旅途的劳累中缓解出来。
“那么,小落,你的老师关于那个赌局向你说了什么?”师母双手拄着拐杖问道。
孔落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啊,老大——”我们一起叫道。
风吹过来,松针阵阵飘落,时间显得异常漫长,仿佛要让所有的人再经历十年一样。过了好久,孔落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说,“在十年前那场咖啡馆争论之中,杜及峰趁着中间人去换咖啡的工夫,向老师坦言,他说他在十年之内可以找到一个方法,证明老师对哥德诺系统的理解是错的,他的理解才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