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夏天的倒立

作者:林 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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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种更具体的说法。说为在老房子的消息,是瑶告的密。瑶在那个时候,病已经好了,她可以下楼了,她独自走出了老房子,将为和母亲一起留在了老房子里。她是微笑着走出来的,当外面的人看到她从那园子走出来,带着一股幽暗的气息,便觉得她的笑是有些邪恶的。她没有在意外人的眼光,径直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将为的消息告诉了对方。然后,她又回到老房子去,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继续和为和母亲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睡觉。凌晨的时候,抓为的人来了。没有敲门,是将门撞开进来的。说的人还生动地描绘,当人群涌进房间的时候,是瑶将灯点着的。那种时候常常停电,那个晚上也停电了。黑暗中,瑶点着了煤油灯,那是一盏式样古老精致的煤油灯,擦拭得亮晶晶的,这应该也是瑶的母亲家族留下来的物件。灯光很亮,也很柔和,很温暖地照在理的脸上。人人都看到瑶苍白美丽的脸上,浮现着很好看的笑容。但看见了的人又说,那笑有些邪恶。她的母亲,也就是那女人,在一旁看着,脸上是无比惊骇的神情,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在场的人还感慨地说了那么一句话,母亲比女儿要美丽动人。
  后来又有人补充说,当人们推着为穿过园子走出去的时候,后面的老房子传来了琴声,非常优美动听的小提琴,是人人都熟悉的《梁祝》。会听的人还说,是最缠绵感伤的那一段“楼台会”了。那些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着,似乎还欣赏着说了些什么话。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园子里的树下,突然飞起了很多蝴蝶。那蝴蝶只有一种,是白色的。于是,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为俊秀的脸上,掠过无数道白光,惨然而惊栗。
  这个时候,我已经回到城里了。发生的一切使我非常悲伤,躲在家里不出门。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我听着屋外小树林沙沙的嘈杂声,想念着那个静悄悄的园子和老房子。我反复地回忆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梳理着其中一件件的疑团。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粉碎了,无论是事实,还是想象。我感到了一种绝望,对自己十三岁人生启蒙经验的绝望。我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否定着自己的所有回忆。不久,我就下乡了。在那个离小城已经很远的山明水秀的地方,我习惯了在明亮的阳光下努力劳作,慢慢遗忘了那个浓荫满地的园子,和那个充满着神秘悠长的幽暗的老房子。
  在那期间,我在无意中,还是陆陆续续听到了——点有关的消息。先是说那女人带着两个女儿和老女人,一起回了很远的老家去了。然后又说为坐监狱的日子里,有女人去探望他。而探望他的女人,一直在他那远在小镇的老家里等着他回去。见过那女人的人都说,那真是一个美丽女人哟!我听着这话的时候,神态是木然的,但竟然开口问,那女人很年轻吗?还是不年轻了?被问的人惊异地看着我,一点听不懂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久久盯着对方的脸,也被自己的问题困惑了。
  
  当我把故事努力地拼凑起来之后,我的记忆磁带上,有关一九六七年的历史就与前后完整地连接起来了。虽然,那期间还充满着或混乱或颠倒或荒谬或悖论的种种困惑,但是,我已经能将之归结于我的倒立姿势了。
  当然,我的心仍然不踏实。为了证实自己记忆的准确,我试图将我的记忆对父亲说起,因为父亲曾经也到过那个园子和老房子里去,同样属于投身那场狂热运动中的一员。他和向叔叔和瑶的父亲,甚至一起坚持到最后,成了三个好朋友中唯一活下来的。所以,我很重视他的看法。但是,父亲在听我讲述的时候,神色是怪异的,惊愕而漠然,好像我在说着如天方夜谭这样的故事。他甚至打断了我的话说,你是不是看多小说了?父亲的态度叫我沮丧。但我不愿意推翻我的记忆,我又热情地对弟弟说起,因为我曾经好几次将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弟弟的反应也是奇怪的。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经由电话线传过来,使其中的崇拜意味变成了调侃,姐姐你编故事的本领越来越厉害了哟!我懊丧极了,再试图对我那个当心理医生的好朋友倾诉,她仍然很耐心地听完,然后用专业的语气对我说,人在倒立的时候,血迅速冲往大脑,会让人产生幻觉,出现臆想中的图景。
  终于,我无法印证我对一九六七年夏天那段记忆的真实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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