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夏天的倒立
作者:林 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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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女人说,造孽了——
这是一个无法避开的预言。
后来出现的那个女人,其实一直都存在。她是老房子的女主人,瑶的母亲。
当那个女人在我的记忆中出现以后,我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老房子里的老故事了。
这个老故事,是我从老女人琐琐碎碎的自言自语中整理出来的。
当然,到我能将这个老故事整理清晰的时候,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一九六七年的那个长长的夏天早已过去,老房子里发生的那个故事里所有人的命运也有了见晓。我很悲哀,躲在家里不出门。
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我听着屋外小树林沙沙的嘈杂声,想念着那个静悄悄的园子,眼光穿过了历史长长的隧道,看到了当年发生在老房子里的事情。虽然这些事情在今天说起来已经老套,还被不少的小说和电影使用过,但我相信在那个年代里,这样相似的事情,在我们这个国家不少的地方都发生过。
我首先看见那女人。当然,那个时候,她还是瑶一样的年龄,十八岁,花季年华。她从省城的医学院赶回逸园来了。她的父亲,家中唯一的亲人,在那个冬天里突然心脏病发作,躺在了床上。所以,当那女人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夹竹桃粉红的花影下,是美丽的,也是慌乱的。
逸园的主人,已经不任什么官职了,但他省参议员的身份,叫小城里所有的军政要员都敬畏他。而且他原先从事教育的出身,也使这个小城里的军政要员中,有不少是他的门生。这一点很重要,决定了当时小城的地下党将要利用他来策动起义。所以,瑶的父亲就在这个时候,很适合地住进了逸园。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九四八年底,离小城的解放只有一年了。
我一直还没有机会提到瑶的父亲,是因为我在老房子呆的日子里,他很少出现。他似乎为造反组织负责着发动乡村的工作,所以大多的时间都不在老房子里。他是个性格豪爽的人,见了我喜欢大声叫我的小名,然后用手拍拍我的脑袋,说些我长高了之类的话。我听到他死去的消息那一刻,竟清晰地感觉到我脑袋上被他拍打过的部分剧痛起来。
当然,在那个老故事里,瑶的父亲也还是年轻的。他起先是为了躲避搜捕和疗伤住进了逸园,但一住就是一年,不仅鼓动参议员成功策动了小城的最后起义,还意外得到了一个美丽女人的爱情。到了小城解放的炮声响彻夜空的那一晚,瑶出生了。
那血哗哗地流呀……还去不了医院……外面的炮声响哪,一天都染红了……红极了,吓死人了……
老女人的话颠来倒去的,都听不清她说的是血的红,还是炮火的红。
不过,血光和炮火交织的意象,已经让我无可避免地对那段神奇般的爱情充满了强烈的兴趣。
但是,我唯一了解到的只是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也就是发生在老房子里的水井边。
造孽了——
老女人总用这句话来开始追溯起那个黄昏。
于是,我能看见那个暮色轻轻飘动的黄昏里,女人往后院走过来了。
年轻单纯的女人,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和地下党有着密切的关系,也就不知道领导县城学生运动的领袖,会因为躲避搜捕和疗伤住进了逸园,住在了后院阁楼上最靠近水井的那间房子里。那个黄昏,那间房子的窗子又正好打开了,因为在暮色飘荡的时候,可以将危险阻挡住。就这样,在她娉娉婷婷的身影闪进那个月亮门开始,就应该没有离开过窗子后面那双眼睛熠熠发亮的注视。所以,当她站在水井边,和洗衣服的老女人(当然,老女人也还不老)琐琐碎碎地说着心里话的时候,她无意中抬起子头,看到了那扇窗子。那扇窗子,是打开的,霹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面孔。重要的是,那年轻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神是热切的,熠熠发亮中,带着无比的惊喜和无比的温柔,无遮无拦地从高处跌落,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头上她的身上。使她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击中了。
当我将这个细节反反复复地回忆的时候,猛然醒悟到,从水井到阁楼,绝对是一个致命的距离,它使男人和女人在不需要任何理性的情况下发生爱情。因为,这样的事情将同样出现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当为站在井台上,悱恻缠绵的琴声悠然从阁楼上飘落下来的时候,老女人的脸上是那样震惊的神情,她脱口而出的仍然是这句话:
造孽了——
到了今天,我已经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都隐藏着某种无法解释的历史隐语。
所以,老房子里的爱情,只有在那女人出现之后,才有了真正的意义。也就使一个看起来本来很平常的爱情故事,变得复杂起来了。
我见到那女人,是在晚一点的时候。在我进入老房子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她到省城去了,她的姨妈去世,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她奔丧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她的家已经成了一个神秘的地下堡垒了。我愿意这样称呼老房子在当时那场“革命”中的意义。她有些吃惊,但没有任何异议。
当然,在她还没有在老房子里出现时,我就已经从老女人的自言自语中知道了她。在老女人的口里,是将她叫做小姐的。老女人爱说的一句是,要是小姐在,就不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了。
老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被谴责的感觉。大概是我在老房子的日子里,老女人只是把我当小孩看,有什么好东西的也叫上我和琼一起吃。这让我对她有了好感,对她说的话,往往比琼还要听得用心。所以,在她一天比一天更频繁地提到小姐这个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女人要回来了。在我那个年纪里,对小姐这个词的理解是很抽象的。它包含了太古老的气息,甚至有一种腐朽的感觉。我久久惊异于老女人用那么自然的口吻来说这个词,总给我一个强烈的错觉,老女人和她的小姐,似乎还生活在一个过去了的年代里。这种感觉,使我对那被叫做小姐的女人,产生了越来越浓烈的兴趣。我尝试让琼理解我的这种兴趣,但琼对她母亲回家的事似乎缺乏应有的热情,对我的问题不爱做什么正面回答。我仅仅能知道的是那女人是一个外科医生,救过不少人的性命。所以常常有人找上门来答谢。外科医生的形象,使我想象着那女人会是一个面容冷静性格豪爽的女人,尽管我怀疑这样的形象,与小姐的称号似乎并不太吻合。因此,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被现实与想象的太大差异而惊呆了。
记得那女人回家来的那天,我也是与琼在倒立。
后来我怀疑起来,我怎么可能总是在倒立呢?是倒立使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还是在那间老房子呆着的时候,我除了倒立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总之那天,一开始与往日就有了不同。这是老女人营造出来的。
老女人从一早起就里里外外进行了大清洁。她用心捡起来那些不断掉落在厅堂和走廊地面上的碎纸片,细细地用水一遍又一遍冲洗所有的地面,包括天井。我和琼被她赶到一边,还数落了不少。但琼仍然是一副眼睛往上斜的模样,似乎一点听不到老女人对她的责骂。后来,我们闻到了很香的鸡汤味道。就在我和琼死命地咽着口水的时候,老女人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门口迎出去了,口里叫着,小姐,小姐回来了——
鸡汤的诱惑,让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女人。所以,我及时地看到那个从园子迈进老房子里来的女人了。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无比惊异而迷惑的。这不是瑶吗?苍白,美丽。
但那只是我一霎间的错觉,我很快就判断出她不是瑶。因为琼在我的身后喊那女人妈妈了。她微笑了。朝着琼,也朝着我,微笑了。那一刻,我马上强烈地感觉到,女人的美丽,是具体的,具体地展露在白皙细腻的肤色,精致秀丽的五官,还有乌黑浓密的头发,和柔软窈窕的腰身。因此,女人的美丽是真实的,真实得就像将一束灿烂而温馨的光芒,突然间带进了幽暗阴凉的老房子里来。我在抑止不住的惊异中,看着她的身影在眼前飘动,轻盈而优雅,听着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动,温柔而动听。我真实地感受到女人的美丽触手可及,我甚至在空气中,也闻到了女人的美丽,如鲜花般芬芳,沁人心脾。记得那天我回到家,急急赶到父亲的跟前对他说,琼的母亲真美丽!我能看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小脸是通红的,有点激动,也有点妒意。我第一次妒忌琼了。父亲笑了,说了一句,哦,我的女儿开始懂得女人的美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