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夏天的倒立
作者:林 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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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我每天看着那扇再也不打开的窗子时,慢慢地,就有了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我觉得那紧紧关闭着的窗子后面,碎花窗帘仍然在飘动着,仍然还有着一张女人的面影,白的时候太白,红的时候太红,仍然一直在注意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所以,每当楼下的另一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就有一道眼神,一道充满了怨气和仇恨的眼神,重重地透过那窗子洒落下来,然后悠悠地往房子的每个角落蔓延,变成了一种阴冷冷的气味沉淀下来,积蓄着,等待着爆发的一天。
到了后来,我曾经为自己有过这样的预感而害怕。也许是因为我在那座老房子里呆久了,太沉浸于它那古老神秘的气息中,使我对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总有着比别人更敏感的感觉,尤其是在下雨的日子里。所以,当夏天的最后那一场雨到来时,我就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夏天的最后一场雨
又要下雨了——
老女人一大早就在水井边说了这句话。她说这话的时候,细眉毛是拧起来的。让我无端有了一种紧迫感。后来我意识到,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预感,就开始困扰我了。这使我对那一天里出现的任何事情,都有了更敏感细腻的关注。
那天上午有一种明显的闷热。从医院下夜班回来的女人,在井边洗头。我已经发现了女人在家里喜欢做两件事情,一是洗衣物,从衣服到被盖、床单、桌布还有窗帘等等的东西,好像总也洗不完。二是洗头发。她差不多隔两天要洗一次头发,而一洗就是老长的时间。那慢腾腾的过程,让我觉得她将洗头发当作了一种享受。每到这个时候,老女人会早早准备好泡好的茶麸水,还有一壶热水。然后,她会亲手替女人解开辫子,轻轻梳顺,再用勺子舀着兑好的茶麸水,一点一点地淋到头发上。女人在这个时候,总是顺从着老女人的摆弄,让我觉得她像个在母亲面前的女孩子,乖巧可爱。到终于洗好了,女人就自己用大毛巾仔细地擦着头发,让老女人坐到藤椅上去。坐到了藤椅上去的老女人,一边满心高兴地看着女人,一边就说话了。到了这个时候的老女人,说的话多是旧事。一时是说女人第一次登台表演小提琴,才有六岁,那舞台太高了,要别人抱上去。一时又是说女人十二岁那年,由于躲在床上看《红楼梦》被父亲发现,罚了一天不给饭吃,但到了晚上父亲又心软了,带着女儿到外面饭馆海吃一顿,弄得半夜闹了肚子。还说到女人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每到假期回家来,总有那么几个风度翩翩的男同学追到小城里来,弄得家里还得好饭好菜地招待。有时也会说到上一年发生的事情。说是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把小姐的多少书呀乐器呀都烧了砸了,要不是小提琴放在瑶的房间里,那些恶人怕了瑶的病不敢进去,想着也保不住了。女人听着,多数是不答腔的,只是微微笑着,仍然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头发湿淋淋的,瀑布般地流泻在她的肩上,是一种非常柔媚的好看。我常常是听呆了也看呆了。有时无意中抬起头来,会看到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上,低着头,很安静的模样,看不出他是在想事情,还是也和我一样,被旧事里的女人吸引住了。
快到中午时,果然下雨了。雨很大。
我记得是那个夏天里的最后一场豪雨了。因为它比之前所有的雨都激烈,下的时间也更长,下了整整的一个中午。
当我将那个夏天的历史梳理清楚之后,我就意识到这场豪雨有着重要的意义。它就像一场暴风雨到来前的一个预兆。那场豪雨下完后,夏天也就过去了。而在那个夏天过去后,就开始了两派间的激烈武斗。而很多人心中的那种近乎病态的虔诚和崇拜,也在那场武斗中彻底幻灭了。
所以,当那场豪雨停了之后,我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了。
是园子里那点暮春留下的气味,那种带着点腥味的气味,被豪雨诱发出来了,在不经意中漫进了老房子,使老房子里的幽暗更为鲜明地张扬起来了。于是,我下意识地寻找起蝴蝶的身影。我不断地问着琼,看到蝴蝶了吗?白色的——
琼总是表现漠然的神情。她说,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蝴蝶。
我想反驳,因为那蝴蝶已经出现过了。这个时候,我看见了白色的光影一掠而过。我兴奋了。但定睛一看,还是什么也看不到。这种奇异的现象,也就令我在那个长长的下午里,有了很不安的感觉。这个时候,我重重复复地听到老女人的叫唤声,一会儿响在走廊,一会儿又响在哪一个房间里。听上去更让我有了紧迫感。
瑶瑶——吃药了——
瑶瑶——吃药了——
我听着,在想,瑶今天又不肯吃药了。这样想,让我觉得心有点闷。
过了一会儿,午睡起来的女人,到井边来洗衣服了。
女人上午洗过的头发,还来不及扎起来,就那样随意地披散着,乌黑柔亮,非常动人。她精致秀丽的脸,在散落的头发簇拥中,显得小起来,更有了一种年轻的光彩。这让在倒立着的我,眼睛始终无法离开她。刘美丽女人的日益着迷,已经使我有了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虽然我仍然无法预料到底要发生的是什么。当那个雨后的下午,我又闻到了那种带点腥味的气味时,我想起白色蝴蝶了。于是,我敏感地意识到某种不寻常的事情了。
太安静了。是的,那个下午的老房子显得特别的安静。
我首先发现老女人并没有出现在她应该出现的地方。平时女人在井边忙碌的时候。老女人会坐在一旁的旧藤椅上,唠唠叨叨地说着永远说不完的旧事。但在那天,老女人一直没有出现,女人就一个人在井台边洗衣服。
接着,我就发现往常出出进进老房子里的人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豪雨挡住了他们的到来,还是外面已经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在显得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向叔叔一个人在屋子里苦思冥想,还有为,一个人在厅堂里抄写大字报。那些日子里,为将抄写大字报的事情搬到了宽敞的厅堂里来做了。那里有一张很大的黑漆方桌,正好适合辅开大大的纸张在上面。那天,为从早上一直写到了下午都没有停过手,他的手边,已经堆上了一大把用脏了的毛笔。但他来不及洗笔了。所以,他后来就表现出有些焦虑的神情,但他还不能停下来。偶尔,向叔叔走出来,对着为低语几句,或什么也不说,只塞给为一张写着几行字的小纸条,然后又返身回屋里去了。为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挥毫就写下来了。我已经熟悉了向叔叔和为之间的这种做派。向叔叔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头脑里随时都有闪光的念头。对立派最恨他的就是永远躲不过他犀利的攻击。他和为的和谐配合,就在于他只要将他的一个念头说出来,为就可以演绎为一整篇漂亮的文章。在两大对立派相争越来越激烈的日子里,街头最吸引人的大字报,几乎都出自这两人间的完美配合。我想我父亲对这个造反组织最大的功劳就在于,将为这样一个彩才出色的人推荐给了向叔叔。
我还清楚地记得,为在那几天写的大字报,是同一个标题。那个标题的起头是《九评》。这是一组后来被称为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大字报,因为人人都说,是这组大字报最终挑起了两派之间关系的彻底恶化,而后由文攻进入了武斗的阶段。我知道这组标题为《九评》的最后一篇大字报,在当天的深夜贴到了十字街头,而第二天,小城的天空就开始布满枪声了。为在后来成为对立派极力要追捕的对象,也就是因为知道他是这组大字报的撰稿人。到了我能对那段历史有了思考的能力时,我才醒悟到,《九评》的标题,是仿照了那个年代有名的一种模式。为在书写那篇大字报的时候,浑身是充满魅力的。专注的表情,飞扬的眼神,在不动声色中,将一种无法说明的魅力悠悠散发出来。异常宁静的老房子里,好像都沉浸在他的魅力之中了。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着。所以,井台边的女人和在阁楼上的女人,或许都在注意着这个男人的举动。而当水井边后来发生的一举一动,也毫无疑问地,被阁楼上那双冷澈的眼睛看到骨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