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夏天的倒立

作者:林 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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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瑶的病,我还回忆起一个重要的线索。那就是她对花粉敏感。我想我是在梯子上看完了围墙那边满目的夹竹桃,然后回过头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墒这边没有一点花的影子。园子没有种任何的花,老房子里也没有。墙边一溜的花盆里,栽的全是绿叶植物,甚至是草。这个发现让我大吃一惊。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对正在努力学习倒立的琼说,你们家不种花?我这样问是很正常的。在我们那个地处南方的小城里,种花是一种很普遍的爱好。
  琼那时候兴致很好。她在倒立的姿势中很奇怪地看着我说,我们当然不能种花,我姐姐有花粉过敏症。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花粉过敏症这个词,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但琼后来只作了很简单的解释,说是她姐姐一旦闻到花的香味,就会引起激烈的咳嗽。所以在有南风的日子里,墙那边的花香吹过来,窗子是不能开的。末了,琼嘟囔了一句,所以园子怎么会有蝴蝶呢?
  我第二次听到关于蝴蝶的话了。这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场狂热的“革命”和男人
  
  有了女人,就该有男人了,那才有故事的发生。
  说到男人,我想起我还没有交代清楚,我为什么会常常到老房子里来。这跟故事里我要提到的另外三个不是主角的男人有关了。那三个男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瑶的父亲,还有一个就是我把他叫做向叔叔的。这三个男人是好朋友。他们之间的友谊开始于战争年代,到了这个时候,又因了一场狂热而结成了一种更亲密的关系。这种亲密的关系以一个组织表现出来的,这样的组织,在当时很时髦,称为造反组织。到了今天,学历史的我回忆起那段岁月,仍感到深深的困惑和恐惧。
  
  在那座老房子里出现的男人,最重要的也应该是那个我叫他向叔叔的人。如今,向叔叔的印象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零碎,没有办法拼缀完整了。
  而那个能在我记忆中留下完整印象的男人,是另外一个年轻男人,比向叔叔要年轻好多。
  那个年轻男人让我首先想起来的地方,是他的相貌。我后来很困惑地思索起自己的十三岁,是否已经有了青春期意识的萌动,才使我对异性的相貌,有着那么浓烈的兴趣。
  年轻男人很俊秀。他的俊秀,容易让人想起女人的漂亮,有着蛊惑人的魅力。那张脸上的线条清晰而柔和,与他微黑而细腻的肤色很相配。他那微黑细腻的肤色,尤其吸引人,以今天的语境来说,是一种巧克力的感觉,精致而柔和。这样的肤色,让人觉得是经历了阳光充分的照射,而后又长久地呆在舒适的房子里,便显得自然健康而又保养良好。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与他的出身很吻合,他是一个在乡村学校长大,然后又到城里来读书和工作的人。他的相貌还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他的上嘴唇。他的上嘴唇有点短。这在他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脸上,其实是不容易觉察出来的。而且还由于他的上嘴唇有点短,使他总得紧抿着的嘴,给那张过于俊秀的脸添上了一点清峻的气质。这点发现,要归结于老女人。她是在那么精心地打量了那年轻男人之后,用非常奇怪的口气说出来,这男人的上嘴唇有点短!
  那是年轻男人走进老房子的第一天。
  我看到年轻男人的身影闪进了老房子。我用了闪这个字,是因为那个黄昏的暮色很重,我似乎并没有看到园子里有人,就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在房子里了。
  我没有注意是谁。因为每天走进老房子里来的人都有一种神秘的色彩,久了我也就兴趣索然了。但那一天,闪进来的身影在走廊上停住了,分明叫着我的小名。
  我一愣。我不吭声。我不高兴在琼的面前听到有人叫我的小名。虽然向叔叔和瑶的父亲也是这样叫我的。但他们是长辈,而现在是一个我认为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人叫我的小名,让我感到难堪。
  但我依然不能阻止那个年轻男人站在走廊上,叫着我的小名。
  年轻男人好听的嗓音在那个暮色飘动的黄昏里,有着蛊惑人的魅力。所有的女人都被吸引住了。
  琼的眼睛不斜了,亮了起来,她说,有人叫你了。
  老女人正在井边打水。她及时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走廊上的年轻男人。
  我后来回忆起来,老女人看着年轻男人的眼神是非常警觉的,这似乎是引起了她熟悉的一种情景。但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一句话。
  这男人的上嘴唇有点短!
  那句话说得很清晰。我的眼睛正转过来,盯在了老女人轻轻软软的裤脚上,飘动的感觉,使我对那句话充满了好奇,总觉得像在某种神秘的情景下,首先表现出来的预兆。与此同时,我从老女人身上闻到一种巫婆的气味。我后来有机会见到了一个真正的巫婆,曾经咨询过,她对我说,这样的男人很容易得到女人的喜欢,但这样的男人命不好。
  
  但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我却很难回忆起来。就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在这个故事里除他之外的其他男人,我只是很轻微地提到,却能将他们的名字牢牢地记住。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有明确的身份,使我不必提起他们的名字。但是,这个年轻男人,故事的主人公,最重要的人物,却被我给忘了名字。这真是一个很严重的忽略。所以我有些惊恐,我费尽心思去回忆。终于在一天我想起来了一部分,他的名字中有一个为。我已经能够肯定,他的名字不像瑶和琼是单名。也就是说,除了为,他的名字中还有一个字。但那是一个什么字呢?我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我曾经用那个时代的思维习惯来想象他名字的完整,叫为国?还是为民?好像都不对。所以,我就只好叫他为了。但当我确定了他的名字后,又遭到了最大的质疑。因为我去问我父亲的时候,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为是谁呀?为,正是父亲前半生中最得意的门生呀!而为之所以也在那座老房子里出现,就是父亲将他带到那里去的。
  父亲的态度,沉重打击了我,使我的故事在回忆中常常要陷入一种无端的迷惑:这个名字叫为的年轻男人存在过吗?尤其是当那一年过去之后,我的父亲,为的恩师,就闭口不再提起为,好像从来就没有为这个人存在过一样。由此我曾经质疑,是不是我的倒立姿势,使我对很多事情的印象走了样?
  但是,我最终还是确信了自己的记忆故事中的主人公只能是他。
  
  我和为之间很熟悉。他在老房子里见到我,一点不奇怪,就像我见到他的时候,也不吃惊。他进进出出看见我的时候,喜欢对我笑,微微露出他好看的白牙齿。要是走近井边的时候,他就对倒立着的我说话了。说的话不外是你怎么还这么贪玩,还叫我的小名。好像我是一个很小的小女孩。这叫我愤怒。所以我常常做出不爱搭理他的样子。他不计较,走的时候总向我笑着扬扬手。每到这个时候,琼的眼睛照样不斜了,亮晶晶地盯着为的背影。
  我知道琼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为是个很吸引女人眼光的年轻男人,虽然琼和我一样,还称不上是女人。但我不知道,在为走进老房子的第一天,阁楼上的瑶是否就注意到了为。即便她还不能见到为的相貌,但她应该听到了为的嗓音。后来我回想起来,深信在那个暮色很重的黄昏里,为的嗓音犹如一道闪电,开始冲击着老房子里的沉闷和单调了。
  为的嗓音是很吸引人的。用今天的话来说,是那种带着磁性的嗓音。听上去,给人一种非常浑厚圆润而细腻的感觉。我记得为还在读书的时候,母亲的一个在歌舞团当领导的朋友一见到为,就老缠着为说,你的嗓音天生是唱歌的材料,到歌舞团来吧。为听着从来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过后听父亲得意地对母亲说,为的心,高着哪!
  那个时候的为,是学校的高才生,有一手好文笔,领头办一个叫《玫瑰园》的文学社,每期下来都有他的诗或散文,父亲常常眉飞色舞地向省报的朋友推荐。到毕业的那年,父亲和他自己都以为一定能考上北大中文系,但结果是名落孙山。两人极受打击,后来父亲就找了关系将为弄到郊区的一间中学。慢慢地,为习惯了他的教书生涯,又开始了他的写作。每逢周末,为带着他的新作到家里来,与父亲整日整夜地讨论和谈笑。我见惯了他们俩相处的场面,对父亲会将他带进老房子来也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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